禅修深义密要

——广阔乐道

麦彭仁波切·造论

索达吉堪布·翻译

此乃木龙年一月初十，于嘉普白岩大乐自在山洞，麦彭光明金刚未加修饰，随心中所现即兴速写密要义，愿吉祥！

译于喇荣

2024年7月8日

第1课

2024年10月21日

今天给大家讲解全知麦彭仁波切所著的《禅修深义密要》。

讲这部法有两个原因。

第一，我们作为修行者，每个人都需要依靠窍诀和要诀真正去修心。如果不在心上修，仅靠外在行持善法，比如每天听法讲法、用转经轮，不一定能真正调伏我们相续中的烦恼，更难以获得解脱的果位。我们的人生非常短暂，每个人都应该把握有限的光阴，在自己内心中真切得到一些修心的法要。如果能对自心的本来面目有所认识，那不论修什么法都会轻而易举。相反，如果不能认识自心，即便表面上精进行持善法，实际上也很难断除轮回的根本，不能成为解脱的近取因。所以，我希望大家懂得修心的重要性。

第二，现在快到我们学院年度闭关的时候了。以前我也讲过，所谓闭关，应该真正实地观修。在此之前，先要对密法有一定程度的了解，再以闭关的形式对这些法义深入观修。但后来学院每年轮值的负责人根据种种原因做了不同的安排，主要是一些念修法。当然，念咒也是很好的，但一般来讲，以观心为主的禅修才是真正的闭关。这次学院要求共同念修“项袋金刚橛”，大家也可以在念诵之余修一修自心。因为你们需要汉文仪轨，我最近赶时间翻译出来了，过几天会做成册子给大家闭关时用。这样念修是很好的，但最关键是，在这段时间里，如果你们能真正深入地修心，也许会令烦恼大大减轻，并且在相续中真正种下解脱的种子。所以这次我主要出于这个目的，想在闭关之前给大家分享一下禅修的秘诀。

下面我把每个偈颂先用藏文念一遍，然后再从字面上简单讲解。

这部《禅修深义密要》法王如意宝最早在觉姆经堂的上面传讲过一遍，当时法王介绍，此法属于麦彭仁波切的大圆满密法部分。1987年法王朝拜五台山时，也给大家念过一次传承。我自己对这部法非常有信心。虽然这是一个极为秘密的窍诀和密要，但我考虑到，你们只有真正懂得修心的次第和窍诀，才能真正踏入解脱道，因这样的意乐激发，我决定给大家讲这部法。

论名：禅修深义密要

这部法的名字是《禅修深义密要》。大家知道，要真正认识自心，必须通过禅修。禅修有种种方式，最主要的就是内观自己的心。此法意义甚深，涉及很多大圆满的窍诀，但我这次讲解不会用到大圆满的直指法，只用较深的密法解释方式。这部法是一个秘密要诀，不能随便传给他人。副标题是《广阔乐道》，意思是一条非常广阔的快乐之道。从标题上我们可以看到，想要实际禅修，一定要有一个指导的要诀。这种要诀并非现在外面寻常可见的禅修教程。比如，西方一些大学中设有禅修课，但只是教人放松身心，不要执著，内容非常简单，没有什么深度。而我们现在要学的这个禅修法，有完全不同的甚深意义。确实，你们一学就会发现，随着对每一个偈颂的解析，心中自然而然会生起很多前所未有的体会，因为这是麦彭仁波切的智慧精髓。不论是麦彭仁波切还是法王如意宝的精华窍诀，任何人听到，一定都会生起特殊的感受和体验。虽然整部法内容不多，只有三十个颂词，但是我相信通过这次学习，许多有信心的人肯定能从中获益匪浅。

在讲此法真实意义之前，先请每个人观察一下自己。你也许已经学佛多年，也许已经在学院待了很久，不管你是什么身份、什么资历，你是否对自己的心性有所认识？如果没有这样的境界，光有个出家人或居士的形象，终日追逐外境，那一旦烦恼猛烈现前，或者大限真正来临，那时候你要靠什么应对？一些所谓的修行人，跟世间普通人比起来，相续中的烦恼甚至更加粗重，这样的话，学佛究竟学到哪里去了？当然，只要学佛，肯定是有意义的，但是如果不修心，确实很难对治烦恼。

大家可能见过一些藏族人三步一拜去往拉萨朝圣，这种精神看起来很了不起，但如果这个朝圣者相续一点都不调柔，他的朝拜能不能成为菩提的正因呢？这很难说。因为要获得无上菩提，既需要福德资粮，也需要智慧资粮。仅仅在身体上三步一拜，这种苦行肯定是福德资粮，但却不一定是智慧资粮。

学院的道友每天不停地听课、发心、努力行持善法，每个人都很辛苦，我也十分感激大家发心的付出。现在天气越来越冷，里里外外也不时出现违缘，这时候如果有人心不堪能，也许会出现一些烦恼。虽然你们在这里的生活看起来还不错，但如果深究每个人的内心，也许多多少少都会潜藏着痛苦、郁闷、焦虑等种种情绪。有些情况是业力现前，暂时只能承受，而有些完全可以用我们得过的殊胜法要来加以对治。当然，如果没有上师的窍诀，很多法我们也难以真正吸收和应用。就像法王如意宝以前传过的许多法，虽然你们都能从书本上看到，但如果没人详细讲解，你们未必能领会到其中的奥秘。

很多人以前可能从未对自己的心深入内观过，就像《大般涅槃经》所说：“不修心者，不能观心。”没有修过心，那肯定不会观心。这样的心就像狂象一样粗野放纵，根本无法控制。所以，希望大家都把修心重视起来。像我这样的人本来也没资格教诫大家，因为自己在修心上也没多少功夫。虽然我这么多年不停讲经说法，可是到头来也没把自己的相续调伏得多好。但不管怎样，至少表面上我一直在往这方面努力。我知道你们也一直在努力，但是这种努力光靠看书是不够的。首先自己要有信心，然后必须依靠上师们的窍诀实际修行。就像西医开的药，虽然说明书上写着一天吃几颗，但具体的用药方案必须遵医嘱，如果不听医生的话，光看说明书吃，这是不行的。每个人看病吃药都应听从医生的指导。同样的道理，佛法甚深，如果没有上师的开示，很多殊胜的法门确实无法自行理解。就如《华严经》所说：“佛法无人说，虽慧莫能了。”没有上师窍诀的引导，自己很难真正了达法义。我经常在翻译完某部法后，自己乐在其中，觉得特别殊胜，但同时又担心，这么好的法如果没人讲解，大家不一定理解其中的意义。所以，很多甚深的佛法，不仅要以文字传世，还要有人进行解说。解说之后，或有人依之修行，或有人置之不理，那就是个人的因缘了。总之，这是修行中的一大关键点，大家一定要注意。

这部法我认为非常有价值，希望大家认真学习，学完了以后最好背下来。背诵五部大论可能有些困难，但这个要诀很短，如果你要修心，还是背下来比较好，这样你会对里面所讲的次第了如指掌。要不要背看你们自己，我并不强迫，但一定要重视其中的道理。

接下来我就开始讲解。本来可以划分科判，但这次因为时间关系，我们直接从字面上解释。

一、禅修重观心

（堪布念传承）

一切自性本来即是涅槃，清净大乐本来无有改变，自然本智就是真正的文殊菩萨。在这样的文殊菩萨面前，作者麦彭仁波切以认识胜义谛本面的方式进行顶礼。

字面上看，这一颂似乎是个普通的顶礼句，但其中意义其实非常深奥。一切法的自性实际上本来涅槃，都是正等觉佛陀，是清净的大乐。这种大乐并不是我们日常感受上的快乐，而是本来大清净，远离一切变化的意思。正如《中观四百论》所讲：“无常定有损，有损则非乐。”所有无常法都是不乐的。远离了无常的大清净，本来没有变化，这说的就是法性、实相。什么是实相？就是我们每个人本来具足的自然本智——正好这个偈颂里每句都有一个“本”字。这种自然本智，实际上就是文殊菩萨。

很多人认为，文殊菩萨应该执持着宝剑经函，显现为黄文殊、白文殊的样子……这只是形象上的文殊菩萨，真正的文殊菩萨其实就是我们自己的心。心到底是什么？本来涅槃，本来清净，本来没有变化，就是自然本智——真实的文殊菩萨。面对这样的文殊菩萨，利根者以证悟胜义谛本来面目的方式进行顶礼——此处的顶礼不像我们平时五体投地作礼拜，而是认识自己心性的本来面目。这是一种最好的顶礼方式，没有能顶礼和所顶礼的二元对立，能所双亡，回归自心本性，这才是真正的顶礼。这种顶礼，对于不认识心性的人来说仅能勉强想象，但是对于了悟心性者而言其实非常简单。

五祖弘忍大师的《最上乘论》中说过：“若识心者，守之则到彼岸；迷心者，弃之则堕三涂。故知三世诸佛以自心为本师。”如果我们能对自心有所认识，并且不断护持这种境界，就能到达彼岸；反之，如果对心没有认识，陷于迷惑，就等于舍弃了自己的心，那结果只能堕入恶趣之中。因此，三世诸佛皆以自心为本师，而我们自己的心也就是三世诸佛。

所以，麦彭仁波切以认识自心本面的方式进行顶礼，与其他论典中的顶礼句有很大不同。在这里我们也应该懂得，最殊胜的顶礼是对自己的心性有所了悟，并不一定要用磕长头之类的方式。

这是顶礼句的意义。

这个世间显现的一切法，其实根本不坚固，只是心的幻化而已，除了我们平庸的分别相续以外，所谓的轮回痛苦，实际上根本不存在。

这个道理不难，很多经典都讲过。我们作为修行人，必须先明白修行的目的——不依靠修行，就无法断除痛苦。那要如何断除痛苦呢？必须知道万法唯心的道理。根据莲花生大士的教言，应先将万法抉择为心，再将心抉择为空性，继而将空性抉择为离戏，在这样的离戏大空境界中，如其所是，别无其他。

大家要对这个偈颂详细思维。我们生活在这个万象森罗、五光十色的世界上，体验着万事万物，春夏秋冬、山川日月、芸芸众生、美丽丑恶、快乐痛苦、吉祥衰损……都在我们的感觉中真实存在着。这个地球上有这么多国家在发展、竞争，从社会百态到战火硝烟，这些似乎都实实在在存在着。然而，这其实没有丝毫的坚固实质，一旦真正去观察，无论以密宗还是显宗的方式，甚至以物理学前沿的理论来抉择，都会发现世上形形色色的一切其实全都是心的幻化。

有些人可能不接受：“我的房子、我的家庭、我的生活，明明是真实存在的，怎么会是心的幻化？”如果你停留在感官表面，似乎外境就是外境，心就是心。但如果深入分析，整个世界其实都是如梦如幻的。我们可以用《醒梦辩论歌》中的角度观察，晚上做梦时，梦中的世界在我们的感觉中也是真实的，而醒时与梦境本质上别无二致，只是幻觉的时间长短不同而已。事实上，善的心会为你显现出一个美好的世界，不论是周遭环境还是接触到的人，都会善妙悦意；而不善的心会令你面前的人事物统统显现为恶劣低下。正如我们经常说的：“心善地道亦贤善，心恶地道亦恶劣。”有些人认为，自己的心可以改造世界，但其实这并不容易，除非你有真正的开悟境界。

我们要认知到，一切都是心的幻化。即便外境的种种看起来是客观存在的，与心好像没有关系，但以真理抉择时，除了心以外，确实什么都找不到。为什么这样讲呢？因为我们对世界的认知全部来自于平庸的相续。比如说，外在的景象其实全都是眼识，外在的声音其实全都是耳识，加上鼻识、舌识、身识，构成外部世界的色声香味触的信息，全都要依靠识来进行接收。如果你没有眼识，就不可能看到外境。同样，快乐、痛苦等种种情绪，也要由意识来反应。由此可见，离开了我们的六识，上哪里去找一个真正存在的世界呢？如果你认为有一个客观世界独立于心识之外，能否找到根据？根本不可能找到。大家只要对中观或大圆满稍有了解，就能轻易抉择这个道理。你们可以用《入大乘论》和《黑蛇总义》的方式观察，所谓的外在世界，无非是我们平庸的六识所构造。先由五根识感受，然后分别意识加以执著、取舍，由此便显现了这个世界的种种现象。所以，认清此理就会明白，整个轮回的痛苦除了心的幻化以外，并无丝毫实质。

有闻思基础的道友应该都能明白，外面没有一法实有，一切唯心造。汉传佛教中也是这样说的。《万善同归集》中讲到：“心能作佛，心作众生，心作天堂，心作地狱。”佛陀众生、天堂地狱，皆是心的显现，除以外别无实有。《入楞伽经》也说：“如愚不了绳，妄取以为蛇，不了自心现，妄分别外境。”这个执绳为蛇的比喻在《定解宝灯论》里有详细的解释。意思是什么呢？一个愚人看见绳子盘在地上，误以为是毒蛇而心生恐惧，但实际上根本没有蛇存在，他看到的只是绳子而已。同样的道理，愚痴无明的众生根本不了解万法真相，以为面前的世界是实有的，但其实一切只是分别妄念的显现。这个真相，对于没有依止上师、认识心性窍诀的人而言，根本不会理解。世上有几十亿人，但其中有多少人明白外境就是自己的心？无数佛教徒中，又有多少人真正懂得内观自心，不去向外求索？而在愿意禅修内观的人中，又有多少人能成功认识心性？这个数量差距可谓一目了然。

麦彭仁波切的这番教言是极具深义的金刚语。外在世界的一切其实都是心的幻化，因为每个人所感知到的种种，就是他的世界，除了他能感知到的以外，其实什么也不存在。所以，确实没有一种真实的轮回痛苦。六道众生皆是如此，旁生的痛苦来自它的感知，地狱众生遭受的寒热恐怖也是它的感知，在感知以外，根本没有一个坚固实有的存在。就像《入行论》中所讲：“有情狱兵器，何人故意造？谁制烧铁地？女众从何出？佛说彼一切，皆由恶心造，是故三界中，恐怖莫甚心。”生活中，有些人过得很苦闷，有些人活得很开心，他们的世界又是谁创造的呢？其实就是他们自己的心制造了苦乐的差别。

总之，万法唯心造，是佛法中非常重要的道理。这句话虽然世人皆知，然而有些人尽管依止上师学佛多年，还是一点都不了解自己的心性，这样的佛教徒其实很可怜。希望大家对这个颂词好好思索。

我们的安乐是自己的心，痛苦也是自己的心，不论世间的鬼神，贤劣的对境，天、人、阿修罗三善趣或地狱、饿鬼、旁生三恶趣，种种差别显现都是自心的幻化，根本没有其他实物。所以，我们一定要舍弃其余各种造作的行为。

世界上的一切其实都是我们的心。当你感到心情愉快、身体舒适、生活顺意、人际融洽、法喜充满……这些其实都是你的心，除开此心以外，并没有一个单独存在的快乐。同样，你有时候也会内心痛苦、身体病痛、处境糟糕、受到他人的欺侮诽谤，甚至处处都是违缘障碍……这些实际上也只是你自己的心而已。

在我们的修行过程中，有时天神、护法会给与护佑加持，有时恶鬼、厉鬼、魑魅魍魉会干扰作祟。小到眼前每个好的坏的对境，大到轮回中的善趣或恶趣，世间种种现象对于凡夫而言，似乎确实真真切切地存在着。看看周遭世界，我们身处的群体、居住的城市、安身的房屋、面前的亲人……这一切到底是不是真实的呢？实际上，这些都是自心的幻化，根本不存在任何实有的法，完全是心的造作。如果想在这方面加深体悟，可以学习一下唯识宗的理论。《入大乘论》中幻化之子巴雷的故事也生动地说明了这个道理。¹大家现在正在学《入大乘论》的密法部分，应该知道，整个九乘次第中，若要真正了悟烦恼的自性，还是大圆满的窍诀最为究竟。

因此，作为修行人，我们一定要知道万法其实都是心，唯一该做的也就是修心。那么，要怎样修心呢？首先，必须懂得外面没有一法真实存在，这是最根本的见解。如果没有这种见解，认为外面有真实的众生、真实的本尊，虽然也可以修，但这种修法没有抓住根本——一切都是自己的心，心外了无一物。五祖《最上乘论》中还说过：“十方国土皆如虚空。三界虚幻唯是一心作。”真正以智慧观察时，十方国土确实都是虚妄无实的，跟虚空没有区别，三界皆是虚幻，全是一心造作。然而，“三界唯心造”这类词句说起来顺口，但是真正懂得其义的人不一定很多。

有些人心中可能仍有疑惑，三界明明是存在的，怎么会是心呢？这种心态类似嘴上常讲要视师如佛，可心里还是接受不了：“这个上师毛病那么多，哪里像佛？”我们印象中的佛，就该像金灿灿的佛像一样，相好庄严、如如不动、没有任何缺陷，而眼前这个上师比凡夫人还不如，一会儿要吃饭，一会儿要上洗手间，还有各种各样平庸的语言行为。所以，很多人对视师如佛的道理也认识得很肤浅。其实，只有真正体会到上师的窍诀给自心带来多大转变，才会明白视师如佛的意义。佛陀来到世间，是为了让众生从烦恼中解脱，因此才三转法轮。上师也同样，一位真正的善知识，是为了让你不再继续漂泊轮回，所以才把殊胜的解脱窍诀传授给你。在这个层面上，上师确实与佛陀无别。理解到这一层，才算稍微懂得了视师如佛的深义。

同样，要真正理解万法唯心的道理也不容易。每个人都知道，外境并不等于心，这一点唯物主义与唯心主义之间有过很多辩论。我们佛教里讲的万法唯心，并不是说，这块坚硬的石头就等于我的心，或者是由我的心制造出来的；真正的意思是，这块石头要被我觉识到，不靠心是不可能的——它的坚硬、它的形状，都是因为被心感知到，才成为了这种现象。所以我们说，是心造作了这个世界。

比如，一个人总觉得别人都对他不好，周围的一切像地狱一样，这就是他的心造作出的世界。同样的环境下，另一个人可能觉得一切都非常美好，身边的人像佛菩萨一样，这也是他的心造作出的世界。地狱和天堂，就是这样显现的。不同的人来到喇荣后，也创造出了截然不同的世界。有的人觉得这个地方问题很多，人也很杂；而有的人觉得这里就是佛国净土，在此生活简直是天人般的享受。其实，如果真正观察本体，实相上，喇荣并不存在，现象上，喇荣如幻地显现着。每个人因为心的不同，或者来到了一个清净的刹土，或者来到了一个恶劣的环境。

因此，这里讲到，一切苦乐、贤劣、善趣恶趣，全部都是心的幻化，没有其他实物存在。了知此理，就应该舍弃众多造作的行为。所谓“造作行”，主要是指身体和语言上的种种作为。比如最近很多人想去转山，有的想去新龙，有的想去冈仁波齐，整天讨论攻略，但如果没有反观内心，这其实就是一种造作行。表面上，你一路转山朝圣，做擦擦、造佛塔、念发愿文，好像很有功德，其实你只是在人云亦云地凑热闹，根本没有向内观一观自己的心。不认识自己的心，就分辨不出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如果能好好观一观心，哪怕只用很短的时间，也许你就会真正产生一些觉受和证悟，但可惜很多人从没这样做过。有些人可能因为缺乏善知识引导，虽然皈依、出家了，但一直散乱在外境上；有些人可能因为习气深重，虽然也想内观，却一直做不到。不论如何，要成为真正的修行人，必须先认识自己的心。

当然，这不是说一定要有大彻大悟的境界才行。所谓认识心性，其实有各种各样的层次，不是非要成为一地菩萨或者证悟佛果。首先，你至少要学会怎么观自己的心，怎么对自心加以研究，这非常重要。此外一切身体和语言的造作行为，比如今天做了什么功德、修了什么法门，这些实际上并不那么重要。真正重要的唯有观心。这就是“舍弃众多造作行”的道理。

接下来说到怎样修心。知道了一切都是心后，就要认识自心的本来面目。心到底是什么？世界上那么多人，人人都有一颗心，然而真正去对自己的心探寻、观察的人却寥寥无几。虽然一些宗教也会提及心灵，但深度有限，只有佛教才深刻探究了心的本质。

如果真正追根溯源去参寻自心，领会到奥妙的意义，就能认识心的本来面目。《坛经》中六祖对慧明说：“不思善，不思恶，正与么时，那个是明上座本来面目？”这就是直指，善与恶都不作意的当下那刻，就是心的本面。这个“面”字，我在翻译时经常用到，藏语中读作“漠”，表示彼此认识、相熟。如果对面不相识，那就是陌生人。有些人与自己的心是相识的，而有些人虽然无始以来一直跟自己的心在一起，却从未看过它一眼，这样怎么谈得上认识呢。

如何认识心的本来面目？如果用心来观心，会发现心和其他东西都不一样，心的价值超越一切。很多人认为人生中最有价值的是家庭、亲人，或者是房产、豪车、钞票。但实际上，如果你真正对自己的心有所认识，它的价值远远超过所有外在的事物。为什么呢？因为世间最美好的东西，包括地位、财富，不一定能给你带来安乐，而你一旦真正认识了自心的本来面目，外在根本没有一物再可耽执。就像一些瑜伽士，虽然只有一个山洞栖身，看上去穷困潦倒，但他们却时常唱着欢乐的道歌。比如萨绕哈巴尊者，我最近正在翻译他的《多哈道歌》，也叫《道情歌集》。他证悟心性本面后，不再被任何外境扰动，任凭当时世人对他施加种种诽谤、攻击，他依然随处歌唱，把外部的现象和自己内在的境界化成一首首绝妙的道歌。所以，当你真正认识心性的时候，世上一切都会改变。

认识到自心本面后，又要怎么做呢？应该安住于这种正念相续之中。即使你已经认识到了自心，但要是没有时常安住其中，很可能又被分别念带走。所以，这种时候还需依靠窍诀。

认识心性的窍诀我以前给大家讲过很多，今后不一定再讲，人到晚年，有时候讲得太多不一定是好事。你们如果有信心的话，可以自己去看我以前的讲记。我但凡了解的，全都一字不落讲过。其他很多上师都对讲窍诀有所顾虑——担心弟子破誓言、担心有损自己的证悟……但我还是决定把以前在上师如意宝面前得过的窍诀像空谷回声一样重现给大家，其他的管不了那么多。

今天我们在这里只讲一件事——认识心的本来面目。如果认识到了，就要安住于正念相续之中，这就摄集了所有教言的核心。我们学过很多藏传汉传的教言，但所有教言的意义，归根结底，就是要认识自己的心。而不去观心就不可能认识；通过观心，一旦对心有了认识，一般除非特殊情况，是不会忘掉的，这是心的一个特点。就像你认识了一个人，还经常和他一起相处，将来任何时候再见到他，都会马上认出来。这就是密法中讲的“如儿子母亲相遇”的窍诀。即便中间暂时分离，最后还是会立刻认出心的本性，也就是原有的母光明。所以，当你认识心性以后，不要被各种妄念扰乱，应该时常在自己认识的境界中安住——所有甚深教言的核心全部归纳于此。

以上颂词讲的是万法唯心的道理，以及修心的重要性。

好长时间没给大家讲课，今晚不小心讲得长了一点。现在我们进入教言的主体内容。

二、观心四次第

前面麦彭仁波切指出了观心的重要性。下面讲观心的四个次第。这个内容很关键，大家如果真的想修心，应该按照麦彭仁波切的次第来修，这样比较容易成功。这些次第就像我们学开车的步骤，依次掌握之后，就能考到驾照。

现在有很多西方人讲解禅修理论，但我们观察发现，有的人其实根本不懂，自己连一刹那都未必安住过，却给大众侃侃而谈。特别是网络发达后，一些稍有口才的人把佛教的理论拿来宣讲卖弄。当然，只要能讲好，对一些众生也是有利的。但是有些人装成开悟者，用自己的分别念将佛陀的教言随意加工拼装一下，就去给别人指导修行，这很可怕。因此，大家一定要分辨清楚，哪些理论才是真正值得听取的。

麦彭仁波切在这里讲到，禅修要经历四个阶段。如果我们能妥善度过每个阶段的修持，我们的修行会顺利。就像新手学车，只要每个步骤都掌握到位，最后开车上路就没有问题。

下面分别解释四个次第：

1．妄念现敌

禅修的第一个阶段会出现很多分别念。各种各样糟糕的妄念就像敌人一样纷纷涌现，内心胡思乱想如同海浪翻涌。

刚开始禅修的时候，分别念似乎越来越多，涌起各种贪心、嗔心、厌烦心。有时一修就会冒出种种回忆，谁对我不好，谁做过什么坏事，甚至很久以前谁借钱没还……这是因为禅修中我们的心进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之中，这个时候各种各样的念头就会变得明显起来，如同狂风暴雨一样。平时我们心里好像没有那么多妄念，而一旦进入禅修，各种分别妄念就像敌人一样纷纷出现，如波涛汹涌、此起彼伏、无法控制。这时候心就像狂风中的一张纸，被吹来卷去，没有片刻自在的机会。

禅修的初期确实会比较痛苦——身也不适、心也不安、违缘也在增多、担忧自己修行不能成功；有时还伴随各种恐惧，晚上做噩梦，白天心情差，好像得了抑郁症、焦虑症；还有些人心中产生重重疑惑，怀疑自己的上师、怀疑所学的教言、怀疑身边的道友、怀疑修的法是不是有问题、怀疑自己的誓言和戒律是不是有缺损……现在学院即将开始闭关，也许有人马上要烦恼现前了，但是大家也不用害怕。刚开始禅修时，的确会有一些类似的状况出现，这并不是个别情况，大部分人都要经历这个阶段。在这个时候，千万不要轻易放弃。

有的人觉得自己越修分别念越大，越修心越不自在，陷入痛苦、恐惧、疑虑之中，种种烦恼纷至沓来，就会灰心丧气：“唉哟，我不修还好一点，一修怎么修出这么多问题？”这个阶段如果不能控制负面情绪，很有可能就此放弃修行。但是，我们都知道，万事开头难。就像学开车，一开始手足无措，被教练批评，这是很普遍的情况。任何一件事在刚起步的时候都是很艰难的，出现一些状况也不奇怪。

作为修行人，我们要知道，在禅修过程中遇到上述情况是正常现象。出现这些问题时，要想到麦彭仁波切的教言，禅修的第一阶段确实会有这类现象发生，这是十分正常的，并不说明我业力深重、修行不成功。几乎所有修行人都要经历这个过程，少数前世有宿缘的高僧大德可能一开始就能平和安住，但那只是极特殊的个案。所以，大家在这个阶段不要苦恼，不要担心，一定要对自己有信心，要时刻提醒自己：“我一定会修行成功！我一定能行！”

刚开始禅修时，天子魔、蕴魔、烦恼魔、死魔这四大魔都会发起大战，导致我们违缘增加、身心不适、烦恼现前。内心恶魔作祟，外面鬼神作怪，出现地震、暴雨、雷电等种种现象制作干扰。身体也可能地水火风四大不调，开始生病——如果谁闭关期间感冒了，一定要高兴，说明出现验相了（众笑）。往昔各种各样的业力也会在这时起现。这个阶段确实是“妄念脱缰行者苦”。禅修刚起步的时刻，妄念就像野马脱缰，没有束缚，狂奔乱跑。这是因为以前你从没观过自心，现在正式开始观心，妄念就会不受控制顿时涌现。这个时候，修行者是比较痛苦的。

禅修初期确实要受一些苦。就像我们修加行磕十万大头，开始几天累得爬都爬不起来，脚也痛、手也痛、觉也睡不着。很多徒步去拉萨的人也说，前面几天脚肿、心跳、走也走不动，但过了这个坎后，后面就顺溜了。禅修也是同样，因为以前你对分别妄念从来都没关注过，所以一旦去关注，各种问题就会一下子冒出来，这是非常正常的现象。世间有很多企业家，最初创业时不仅没有人帮助，甚至被人骗、被人坑、被人欺压，但只要他坚持下去，生意就会越做越顺。等到成功以后，当初的挫折也成了一段美好回忆，那时会庆幸没有轻易放弃。我们禅修的过程也是如此。无始以来，这颗心从未被好好观过，突然一观，它自然会产生一种逆反力。就像有些小孩不管还好，一被管教，反而会做出一些叛逆的行为，我们的心也会有这种反应。

米拉日巴尊者说过：“执魔为魔遭损害，知魔为心获解脱。”如果你把外境执著为实，把各种魔扰当真，魔就会越来越高兴。米拉日巴尊者修行时，曾有一个罗刹女对他进行扰乱，尊者劝她离去，罗刹女说：“如果你不认识心的本性，想赶我走我也不走，还会有成千上万像我这样的魔众继续出现。但如果你认识了自己的心性，我就会成为你的奴仆。”尊者当即想起，根本上师玛尔巴曾直指过，万法都是自己的心，而心远离一切戏论。于是他在这种境界中安住，所有魔众当下全部消失殆尽。

所以，虽然修行初始会比较艰苦，要经历一段妄念纷飞的过程，但越是这个关头越要不断努力，只要坚持下去，任何问题都不会长期存留，到了一定的时候自然会好。

前面说的四魔大战和种种违缘，全部是自己心的幻现。禅修初期容易出现许多或好或不好的现象。有时似乎有很好的验相，比如看见佛菩萨、得到授记、出现神通等等，这个时候不要高兴得意，也不要担忧恐惧，因为这些只是你心的幻化。很多人由于没有窍诀指导，认识不到这点，对这些虚幻显现信以为真，为之开心、为之痛苦，产生破立执著。这个时候最好像老人看着孩童游戏一样，不要去耽著、跟随，只要认识到它就可以。

修行的开端对于大部分人来说是很难忍受的，因为你以前根本不知道心上有多少妄念，一旦开始观察，就会发现很难承受。就像一间黑暗的屋子，你从来不知道里面有什么，突然有一天你打开了灯，猛然看到里面堆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一时间可能确实不好接受。同样的道理，我们从来没有好好观察过自己的心，现在依靠上师的窍诀，用心来观心的时候，也会一下子看到各种各样的东西。

当然，我们这颗心上有坏的东西，也有好的东西。我常常觉得，心就像一部手机，相较其他事物，比如一块同样形状的石头，手机的功能和价值截然不同。你可以用它做各种各样的事，而石头就做不到。手机功能复杂，用好了对你很有帮助，但用不好也会给你带来很多垃圾信息。同样，我们的心也有各种各样的功能，虽然人人都有心，但你以前不一定懂得如何运用。如果你认识了心，就能依靠它做很多好事，如果不认识心，也能依靠它做很多坏事。所以，刚开始观心就像第一次用手机上网，突然看见海量信息，好的不好全都扑面而来，一下子会很难消化。我们的心以前未经观察的时候，就像石头一样，似乎没有那么多功能，而你一旦真正反观自心，会发现原来心上有那么多东西。我们之所以把心叫做含藏识或者如来藏，就是因为它里面什么都有。有些人把心的功能开发得很好，能够运用自如，而有些人根本没有开发过自心，就像拿着一部智能手机，却只会打打电话而已，连万分之一的功能都没使用到。

我们心中藏着这么多东西，所以刚开始禅修时会出现各种现象，这时候比较难受也不奇怪。虽然最终这些现象都会消失，但有些人在此过程中会对修行心生厌离。其实这个阶段不会持续太久，有前世因缘的人，只要禅修一星期、几个月、一年，心就会得到暖相，修行开始有所收获。当然，对于一些业力深重的人，可能没有那么简单。但无论如何，一定要耐心修下去。

这个阶段可谓“百敌同起”，有坚忍的毅力非常重要。禅修起步时妄念狂涌，就像一百个敌人同时对你发起进攻。这个时候，如果心不坚定，是很难走下去的。所以，修行一定要坚忍无畏。对于很多人来说，缺衣少食算是一种苦行，但更多时候，面对禅修过程中的挑战，才是真正的苦行。黄檗禅师说过：“不经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苦行虽然不容易，但坚持下去，结果会非常美好。

很多修行人一同起步，但最后境界完全不同，原因也在于此。比如两位道友同时来佛学院，一个后来修行有成，而另一个什么都没学会。虽然有些人得到了堪布证、堪姆证、学位证，但实际上，只要你还没认识心性，这些证也只不过是一张纸而已，没有什么用。而真正认识自心的人，即使什么头衔都没有，甚至被赶出学院，也无损他的成就。历史上无垢光尊者也被寺院驱逐过，他离开后写下一首以“ཀ་ཁ་ག་ང”等三十字母开头的《厌世歌》让人带回寺院。虽然经历过坎坷的境遇，但尊者证悟心性的境界无与伦比，后来在桑耶青朴、刚日托嘎等地弘法造论，有多么伟大的成就人尽皆知。我们虽然不能和无垢光尊者相提并论，但只要你真正去观察自心，多少都能得到一点暖相，会对心性有所认识。所以，大家要明白修行中到底什么才是重点。

有些人很会做生意，一件衣服看一眼就知道质量如何、成本多少、值不值得入手。我们行持善法也应如此。虽然看起来转绕、放生、做功德也很好，但要明白什么才是你的最佳选择。有些道友特别热衷于做善法，什么活动都要去参加一下，一会儿去开个法会，一会儿去做个擦擦……这些有为法的善行当然也很好，但更应该做的，是在自己的坐垫上好好观心，这才是最重要的。走破鞋子，不如坐破垫子。所以，最上等的修行人，就是认识自己心性的人，这才是最值得追求的。

这部《禅修深义密要》讲了修心的四步境界，今天我们讲到第一步。总而言之，在刚开始禅修时，会出现各种各样的违缘，痛苦、烦恼、怀疑、恐惧等等情绪都会涌现，这时候不要怕，一定要坚持、坚持、再坚持！再忍一忍、再努一努力，到一定的时候自然会苦尽甘来。很多人刚一尝试就放弃了，就像有些人想去拉萨朝拜，走了两三天时脚肿了，于是就折返回家。而有些人心想：“我已经发了愿，一定要坚持下去！”最后果然成功徒步到达拉萨。

很多修行人刚开始踌躇满志，要学佛、要出家、要修行，但修行的路该怎么走呢？实际上真正的修行，就是依靠释迦牟尼佛的法要来修心，其他表面形象上的造作都是次要的。做善事也好，念咒也好，观风脉明点也好，这些修法，外道同样有，最根本是认识自己的心性，这才是我们内道不共的特点。内道的大德为什么经常赞颂佛陀，就是因为佛陀给我们直指了心性。萨迦班智达《格言宝藏论》开头讲到，各种外道祖师都应顶礼释迦牟尼佛。虽然外道不一定承认，但实际上，就凭佛陀抉择了心性本来面目这一点，我们就可以断言，世界上所有宗教大师、智者哲人，全都望尘莫及。佛陀教言的超胜性是我们有目共睹的。从某种层面上说，我们佛教的特点归根结底就是认识心性。如果你对心性稍有认识，那就算得上一个修行人，哪怕外在破破烂烂、疯疯癫癫，都没关系。如果你对自己的心一点都不认识，那就算有三藏大师、堪布堪姆的尊称，也说明不了什么。所以，希望大家在这方面多加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