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课
2025年9月6日
今天,我们继续讲《论语》第三篇“八佾”。
学习《论语》一定要结合历史背景。否则,以现代人的视角看所谓的天子八佾、诸侯六佾、大夫四佾等层级分别,不会有太多感觉。应该穿越到两千五百多年前,以春秋时期的眼光来看这件事。
在中国历史上,春秋时期非常特殊。随着诸侯国的权力越来越大,周天子的权力越来越小,整个社会变得礼崩乐坏、动荡不安。在这一章里,孔子看似在斥责季平子破坏礼制的行为,实际上是以此为宣泄口,表达对整个社会礼崩乐坏的不满与痛心,同时宣说了一个亘古不变的真理。
一直以来,人类社会就存在不同的阶层和等级。印度古代也有王族、婆罗门、平民和贱民之分。其他很多国家也是如此。所以,孔子对季平子的批评,看似跟我们的生活没有关系,实际上仍然有借鉴意义。将孔子的批评用到现在的很多事情上,都有一针见血的效果和意义。
东周的治国模式是“天下共主”,大家在名义上遵奉天子为最高统领。天子下面有很多诸侯国,包括鲁国、秦国、燕国等。诸侯国高度自治,在政治、经济、文化、军队、法律等很多方面都有一定的自主权。有点像现在的美国,五十个州都有各自的立法权、司法权和行政管理权等,各有特色,风格迥异。有些州甚至公开反对总统,也照样可以生存。在别的一些国家,反对总统的人不一定有生存空间。
从大的方面来讲,整个天下都是周天子的,所以天子负责管理天下。诸侯国的“总统”或“国家领导”,则负责管理自己的小国家。在诸侯国内部,还有很多辅佐诸侯王治国的公卿大夫。
历史上,东周又分为春秋和战国两个时期。从公元前770年开始,到公元前221年结束,其中春秋有295年,战国有254年。孔子出生在春秋末尾。这个时候,诸侯国日益强大,周天子的地位不断下降。所以孔子看到了很多不符礼制、破坏规矩的现象。
本来,周天子作为天下共主,享有天子等级的礼乐待遇,比如他出行的车辆、音乐、仪仗、护卫等,都是最高规格的配备;接下来是诸侯王,享有中等待遇;再下来是卿大夫,享有下等待遇;最后是士,享有最下等的配备。但到了孔子这个时候,这些礼制规矩都慢慢遭到了破坏,出现了很多不合“礼”的现象。
我们的老修行人看到末法时代种种不如法的现象,会发出悲叹:“我们年轻时不是这样的,现在越来越不行了!”孔子面对礼崩乐坏的社会现状,也感到无比的愤慨和痛心。尤其看到诸侯王和卿大夫们公然践踏礼制,将西周建立起来的优秀传统抛之脑后,他既心痛,又焦虑。经常在课堂上针对各种不合礼仪的人和事,直言不讳地批评。
我们学院有些堪布,看到不合理的事,也会直接说出来——有点像孔子的性格。孔子不会当好好先生。对什么都不闻不问,跟谁都比较好,对谁都不得罪,这样的人在孔子眼里不是什么好人,而是德之贼——后面会讲到。凡是看到不符道德、违背伦理或礼法的事,他都会用各种方式指出来,然后尽全力去纠正。这是孔子的性格特点。
但孔子所处的时代,整个社会的失礼现象确实不太乐观。所以他在第三篇猛烈批判了统治者违背礼制的种种行为,对礼的意义进行了深入的阐释与捍卫。他在第一章说:“八佾舞于庭,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如此违背礼制的事如果都能忍,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什么不能忍的了。看到这种现象,他的内心是非常沉痛的。
后面还会有这方面的内容。如果不清楚当时的历史背景,就不知道孔子的话语从何而来、核心观念是什么、目的又是什么,所以给大家补充一下。这一点比较重要。
下面,我们继续讲《八倄篇》。
第二章
三家者以《雍》彻,子曰:“‘相维辟公,天子穆穆’,奚取于三家之堂?”
| 三家者以《雍》彻,子曰:“‘相维辟公,天子穆穆’,奚取于三家之堂?”
“三家者”,是指鲁国当时掌握实权的三位大夫,即孟孙氏、叔孙氏、季孙氏。他们都是鲁桓公的后代。这三家虽然不是国君,但权力已经超过了国君。
“《雍》”,是周天子在宗庙祭祀结束后、撤去祭品时,专门演唱的乐歌。歌词“相维辟公,天子穆穆”,意思是“诸候助祭,天子庄严肃穆”,表现了周天子主祭、诸侯助祭的盛大场面。
当时,孟孙氏、叔孙氏、季孙氏三家,在祭祖结束后撤祭品的时候,按照天子的高规格,让乐工唱《雍》这首诗。孔子对此评论说:“《雍》诗里明明说‘诸候助祭,天子庄严肃穆’。这样的意思,怎么能用在你三家的庙堂里呢?”
孔子虽然有点不开心,但并没有直接批评他们“太过分”或“没有资格”。只是用委婉的语气,旁敲侧击地说,他们这种做法违背了礼仪。
这里的“彻”,是撤下来的意思。周天子在祭礼结束后,会把祭品一个一个地撤下来。这时候,乐工会专门演唱《雍》这首歌。我们现在举办完活动,也会把活动现场的席位、舞台以及各种陈设一个一个地撤下来。
《雍》这首诗,说的是周天子祭祀时,诸侯们都来帮忙,天子的行为和外表非常庄重,严肃静穆地行持主祭之事。主要歌颂天子的威严、庄重和祭祀现场的肃穆、盛大。所以孔子会说:“在三家的庙堂中唱这样的歌,内容不太符合吧?他们用这样的诗歌来取悦自己,不太合理吧?”就像一个乡村的人搞阅兵,或做其他的国事活动,规格明显有问题。
前段时间新闻上说,有个八十来岁的老头子,穿戴整齐,非常庄严,自称是上面来的大军官。不知道后面被抓了没有。有些人好像真的不知道自己的身份。
孟、叔、季三家,本来连诸侯的资格都没有,却以天子的规格唱乐歌——他们的祭祀活动应该也是按天子规格来做的。现在的社会,虽然没有天子、诸侯、卿大夫之类的阶层,但等级依然存在。不管哪一个国家,都有中央、省、州、县、乡、村等各级管理机构。如果一个村里的富贵者,在自己家里搞国家领导人的待遇,同样是不合理的。
现在外面有些团体,本来没有什么国际——不要说国际,连两三个国家的资源和影响都不一定有,却给自己取名为国际医院、国际养老院、国际医学院,等等。里面的工作人员,也都是什么“国际专家”“国际人才”——明明就是个普通人,但为了吸引眼球,对外的头衔却特别高。
很多药品和其他产品也是这样,里面的东西根本没变,质量和以前没什么两样,却故意搞一个高规格的新包装,然后卖高价。像这种名不符实的事,是不能做的。
不过,我们佛教徒也有造假的。自己不是什么格西、堪布,却给自己办假证件,取名为格西、堪布;自己不是什么法王,名片上却印着法王的头衔。有一个学者说:“以前的法王都是国家最高领导人授予的,现在的法王是怎么来的,我不是很清楚。”
有些批评确实有道理。现在的很多法王,都不知道是哪一位尊者、哪一个大德封的。在学问上也好,闻思上也好,修行境界上也好,很多人都自称“法王”。在藏传佛教历史上,“法王”曾经比较兴盛;中间有一段时间,这个法王、那个法王,越来越多;到了最后,好像每个寺院或者教派都有自己的法王。这种事情,大家应该多观察。自己宣传自己,到底好不好,很难说。
在大城市里,所谓的“院士”好像越来越多。按理来讲,真正由国家评选出来的院士,不是那么简单,全国总共也没多少。但在有些医院里,凡是资格老一点的医生,都被取名为“院士”。做人做事都要有自知之明,既要符合自己的名称和身份,也要符合内在的学识和资质。像这样随便“包装”,确实不太合理。
孔子在这里委婉地说,三家祭祀家庙搞那么高的规格,唱这么隆重的诗歌,与歌词内容明显不匹配嘛。实际上还是在批评他们——明明没有天子的资格,却用天子的音乐来举办活动。同时也说明孔子对当时的社会风气很不满。
以前鲁迅在世的时候,也对当时的社会有很多不满。他写的《阿Q正传》等许多作品,都在批判某些社会群体的恶劣行径,很多人听起来都比较刺耳。他曾经说过,一些有权势的人将孔子推为圣人,是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并没有真正把孔子放在眼里,“孔圣人”只是他们实现个人野心的“敲门砖”而已。他之所以这样说,跟当时的社会和政治状况有一定关系。
在任何时代,都有说真心话的人,一心一意为国家和社会的发展考虑;也有被环境所迫,不得不说违心话的人——否则可能受到惩罚。这种情况现在也有。佛教徒也好,其他人也好,有时候会表达内心真实的想法,有时候为了避免给自己带来麻烦,也会敷衍一下。人在受到某些文化或制度的逼迫时,说话会非常小心,并掩饰自己的内心。
所以,对一个人的语言也好,行为也好,都不能一概而论,应该多考虑一下背后的原因。一个人所说的话、所做的事,都有一定的历史背景和他个人的生活背景。
因此,学习《论语》的时候,自己应该先穿越到孔子的时代,进入孔子的生活,变成孔子的弟子或平辈人,再来理解孔子的言语和思想。否则,今天的人对两百年前的事解释起来都有困难,更何况有两三千年的历史与文化的阻隔了。
第三章
| 子曰:“人而不仁,如礼何?”
作为一个人,内心必须要有仁德。如果失去了内心的仁德,表面的礼仪有什么用呢?这句话看似简单,说的却是孔子的思想核心。大家都知道,仁、义、礼、智、信被称为“五常”,是儒家思想的核心道德标准。而“仁”居首位,最为关键。整部《论语》两万多字,“仁”字就出现了109次。
“仁”的含义比较广,不但包含爱心、利他,还包括道德、包容、恭敬、诚信等很多意义,其中最重要的是真诚。孔子曾经对子张说过,能做到恭、宽、信、敏、惠五者,即是“仁”。而实际上,他对仁的解释并不止于这五者。
但翻译成英文、藏文等其他文字,好像只能译为仁慈、慈爱,范围明显缩小,完全不能涵盖仁德的意义。我以前问过其他国家的人:“你们对儒家的‘仁’是怎么理解的?”他们虽然各有各的说法,但对其中的甚深意义,恐怕也不怎么懂。
有些人认为,“仁”是从甲骨文演变而来,实际上未必如此。一般认为,“仁”是春秋时期出现的“新”词。汉字中的“仁”,左边一个“人”,右边一个“二”,意思是两个人互相慈爱、仁爱。如果是单独的一个人,那就谈不上爱别人,所以没法建立仁德的真正含义。
而且,“仁”既有心上的,也有行为上的。孔子认为,首先要有真诚的内心。否则,光有一个礼有什么用?用我们佛教的话来说,身口意的功德全部具足,才算是真正具有仁德。
所谓的礼,狭义上讲是指礼仪、仪表、威仪等;从广义讲,除了外在的礼仪,还包括一个国家和社会的制度、规则等。比如对服务行业而言,从业人员的外表、行为以及相关的制度和规范,都包括在礼的范围内。但所有这些,都要以内心具足真诚和热情为前提。如果内心不真诚,不热情,外在的仪表、行为、制度、规章等做得再好,又有什么用呢?不可能为客人提供温暖、周到的服务。
所以,内心的仁德很重要。如果没有仁德,外在的行为并不能说明什么——都是可以改变的。这一点跟佛陀的思想有相通之处。虽然孔子不讲前生后世,也不分胜义谛和世俗谛,但在世俗显现上,孔子跟佛陀一样重视内心的真诚。
外在行为往往具有欺骗性,很多都是假相,虚伪而空洞。如果内心不真诚,外在的制度和礼仪有什么用呢?不是很重要。比如,现在学校都要求学生看到老师要鞠躬,或向老师问好。但在大学里面,个别学生对某位老师本来很不满,却受规定的约束,不得不在表面上向老师弯个腰,说一声“老师好!”但谁都看得出来,他的表情不自然,语气也不自然,心跟行为完全不符。这样的表面恭敬,没有什么意思。
佛教徒也是这样。华智仁波切在《大圆满前行》里面说,如果内心对三宝没有恭敬心,光是身体勉强地磕头顶礼,没有什么功德。
| “人而不仁,如乐何?”
这里的乐,不单是指音乐,还包括很多不同的文化艺术。我们现在的电影、电视,也属于一种文化、一种艺术。如果一个人没有仁德,那他放音乐也好,跳舞也好,唱歌也好,在艺术上搞很多形式也好,又有什么用呢?没有多大意义。
佛教徒也认为心很重要。不管念什么仪轨,都应该对三宝有信心。如果没有信心,光在表面上举行各种法会,敲锣打鼓搞各种仪式,看起来隆重庄严,实际上没什么内在价值。
比如,三个人都去转佛塔,一个人以善心摄持,一边念佛一边转绕,有很大的功德;一个人希望自己偷盗不被抓,以恶心而转绕,不仅没有什么功德,还会造下恶业;一个人为了躲雨或为了清凉,以无记心而转绕,既没有多大功德,也没有过失。身体的动作都一样,看起来都有功德,实际上却不一定,关键看自己的心属于善心、恶心还是无记心。外在的形式并不是那么重要。
现在有很多职业培训,比如培训饭店或宾馆的服务人员,要求他们工作时一定要面带微笑。有些人很不想笑,但因为职业的约束,不得不假装笑一笑,这样更难看。
我以前遇到过一个空姐,也是佛教徒。她讲了她们职业的一些要求,比如不管乘客怎么骂自己,都要装着特别温柔、特别开心的样子。有一次,她的一个同事被乘客狠狠骂了一顿,说她态度不好。她心里特别不服,回去之后,就在乘客的茶杯里放了一些不干净的东西,然后装着特别温柔的样子,端给他喝。
现代的人也好,古代的人也好,心和行为之间都有一定的距离。心如果没有调伏,外在的很多行为都没有意义。
所以不管怎样,都要看好自己的心。这一点非常重要。心如果不清净,外面的世界都不清净。心如果友善,外面的世界也比较友善。
以前有一个公案,在一个村子里,每天晚上都有一个盲人拿着一个灯笼,在外面走来走去。有人问他:“你两只眼睛都看不到,拿一个灯笼干什么?”盲人回答说:“我手里拿着灯笼,一来别人不会撞到我,二来呢,很多人借着这个灯笼,可以看清前面的路。”
盲人打灯笼,看起来愚痴,后面却是一颗善良的心。
还有一个小故事。有一个村子,每年都会搬来很多人。一位老人经常站在路口,问那些人:“您为什么要搬到这里来?”有个人说:“我以前住的村子,所有的人都不好,我想找一个好人多的村子住下来。”老人说:“我们这个地方,跟你以前的村子一模一样,所有的人都不好。你还是走吧!”
后面又来了一个人。老人继续问:“您为什么要搬到这里来?”他回答说:“我原来住的村子出了一些事。不过,我非常喜欢那里,因为村里所有的人都非常好。”老人说:“我们这里,跟您原来的村子一模一样,所有人都非常好。您可以在这里住下来。”
故事中的老人很有经验。第一个人肯定不好,因为在他眼里,周围的人都不行;第二个人应该不错,因为他眼里的人都是好人。选择第二个人,对整个村子才有利。这是我以前听过的一个故事。
孔子这句话,看起来很平凡,很简单。但如果能活学活用,把它推行到佛教的闻思修行上,也非常有意义。心才是最主要的,行为不那么重要。如果心不好,行为再怎么样,又有什么用呢?没有多大的意思。
第四章
林放问礼之本,子曰:“大哉问!礼,与其奢也,宁俭;丧,与其易也,宁戚。”
| 林放问礼之本。
有一个叫林放的鲁国人,问孔子什么是礼的根本。有些解释说,这个人在《论语》中只出现过一两次,每次出现都涉及礼仪方面的问题,可能是一个负责礼仪的官员。从文中直呼他的名字来看,官职应该不是太大。
鲁国的官员林放问孔子:“礼的根本是什么?”
孔子一辈子都在讲礼,一会儿这样讲、一会儿那样讲。对现代人而言,礼同样重要。在世界上,各个国家都有自己的礼仪,懂得他们的礼仪还是很重要的。所以有些大学老师专门讲国际礼仪。
我以前用藏语讲过一段时间,后来累了,就没有继续讲下去。包括吃饭、说话、握手的礼仪;同样是吃饭,吃西餐有什么讲究,吃中餐又有什么讲究,有很多很多的规矩。当然,这些都是从狭义或现代人的角度来讲的。
《论语》中讲的礼仪,内涵非常丰富、深刻。所以,当林放问“礼的根本是什么”时,孔子夸他问了一个好问题。
| 子曰:“大哉问!”
孔子说:“你问了一个很大的问题!特别有意义!”
听说以前有些老师演讲,为了营造气氛,也为了吸引大家的注意力,专注地听他讲,当别人问他问题时,他故意大声赞叹:“哇,你问的问题特别重要,特别好!”实际上,他并不觉得那个问题有多重要。
孔子应该不是这样的。刚才大家读的《盂兰盆经》中,佛陀也说:“你问得很好!我正想说这个问题。”他们要阐述的问题确实很重要。
| “礼,与其奢也,宁俭;”
孔子反对在仪式上铺张浪费。他认为举行任何仪式,与其过于奢侈、豪华、壮观,不如朴素、简约、节俭。表面上搞得特别大气,实际上浪费了很多财力、人力,没有必要。在达到目的的前提下,最好做得节约一点,尽量不浪费,不炫耀。
对现在的人来讲,团体的大型活动也好,家庭的重要活动——诸如婚宴、丧事等也好,举办得隆重一点、规模大一点好呢?还是节约一点、低调一点好?孔子认为,到达目的就行了,不要铺张浪费,尽量节约。
其实,做什么事情都应该这样。
| “丧,与其易也,宁戚。”
父母和亲人死了,举办特别隆重、特别豪华的葬礼好呢?还是发内心地哀伤,真诚地为父母做一些善事好?孔子认为后者更重要。
现在汉地举办丧事,喜欢敲锣打鼓,集聚各种各样的人。在一些农村地区,还会请专业的哭灵者。什么意思呢?当地人认为,父母死了,众人在灵堂里哭得越厉害越好。但有些人哭不出来怎么办?那就请专门哭灵的人来哭。那些人哭喊的声音特别大,效果比较好。
以前有一则新闻,采访某职业哭灵者。她们在半个月内,去了十几二十家。每次都跪在别人家的灵堂前,拼命地大声哭。有时在眼睛里滴一些眼药水,就好像眼泪真的流出来了。哭一次的价格,有些是六百,有些是八百,有些是一千。因为对死人很重视,所以有这样的习俗——不管怎样都要弄点哭声出来。可能也是一种形象吧?
孔子认为,外面的形式并不是很重要,关键是发自内心的悲伤。但很多人在形式上做得很好,情感却好像很淡。喉咙里大声地哭喊,眼睛里没有一滴眼泪——流不出来。
以前藏地有一个故事,有一户人家,家里死了人,大家都对着亡人哭。有个人怎么也哭不出来。没办法,只有装着大声哭。他一直流不出眼泪,很着急。发现旁边有一个桶,里面好像有一些水——实际上是他们家的牛死了,牛血放在里面。当时天还没有亮,看不太清楚。他以为是水,就从里面搞了一点,滴到眼睛上。
等到天亮的时候,有些人发现了,对他说:“你的眼睛里不但流出了眼泪,还流出了鲜血呀!”(众笑)
按照孔子的意思,排场不是很重要。这方面,学院也逐渐有一些改变。以前法王涅槃法会,各种供品、绸缎,一年比一年多。但大家如果没有真诚的信心和恭敬心,最后就成了一种形式。后来学院的大德们一起商量,认为大家真心念诵法王取出的伏藏——《金刚萨埵仪轨》就好,外面的排场尽量小一点,有一点供品就好,包括其他事情,都尽量低调。现在这个社会,只要一铺张,别人都看不惯。尤其到网络上一说,大家都不是很欢喜。
对父母也好,对亲人也好,婚礼也好,葬礼也好,无论做什么事情,都不要在表面上投入太多。形式真的不那么重要。
现在汉地和藏地都有这种现象。尤其结婚这样的喜事,大家为了面子,为了让别人夸“他们家好厉害!租了多少辆车,包了几星级的宾馆……”往往会花掉很多钱。其实,形式和心比较起来,心更重要。父母或师长去世后,在办丧事或搞纪念活动时,发自内心地为他们念点经、做点善事,可能比单纯搞形式好得多。
现在有些节日,比如中秋节,一些礼品的外包装非常豪华,价格也高得离谱。其实,里面真正能吃、能用的东西很少很少。还有一些茶叶和酒,里面的东西质量如何,谁都看不出来,但外面的包装都很上档次,标价都很吓人。
以前我到一个茶厂去。刚进去的时候,听到他们在说话:“这是今年的茶叶。”后来拿出去买,贴的标签却是“十年古茶”。所以,我们现在买的很多礼品,里面的东西都不一定是真的。各家的标签都随便贴,要多有多大,什么“多少年的醇酒”,什么“皇家御用”,等等。“这种古茶树,目前全世界只有一棵,在斯里兰卡。每年只产一点点,一般人根本买不到。本来是五万块钱的,我今天有点急事,所以四万块钱卖给你!”(众笑)
现在很多事情确实不好说。相对而言,有些西方人在仪式方面做得比较简单,比较实在。但现在西方国家也越来越泡沫化,不是很理想。
第五章
| 子曰:“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
“夷狄”,是指比较偏僻、野蛮、落后的地方。“诸夏”,是指中原地区。现在说的华夏文化,当年主要都在中原地带。“亡”,是没有的意思。
这句话有不同的解释。第一种:偏远、野蛮之地有君主,不如文明的中原地区没有君主。意思是,边远地方有君主、中原地方没有君主,二者比较起来,后者更好,文明程度更高。很多学者认为,这种解释不符合孔子的思想。因为在孔子眼里,中原诸国和偏远地方是平等的。孔子历来重视公平、公正,不会歧视边地。
当时除了鲁国,中原还有一些大的诸侯国。认为中原诸国是最好的,外面的小国即使有君主也不如中原无君主,以一种傲慢心蔑视其他族群,蔑视边地小国,可能不是孔子的思想。
第二种解释:偏远野蛮之地有君主,也有君臣之分,君有君的礼仪,臣有臣的礼仪,而华夏文化所在的中原诸国,却已经没有了君臣之分,君不君、臣不臣,君主与大臣之间的礼仪混乱不堪、名存实亡。
中原一带历来是文明之地,声名远扬,本来应该懂礼仪、讲规矩,但现在却连边地小国都不如。边地小国都知道君臣有别,各守其位,中原地区反倒礼崩乐坏、上下混乱。孔子在这里用比较犀利的语言,呵责当时诸侯各国的失礼行为。
孔子眼里的文明和野蛮,是超越民族和身份的。他认为,哪里有真理,哪里就适合人类发展。所以不管谁错了——王侯将相也好,平民百姓也好,他都会直截了当地指出来。他这种尖锐的风格,跟现在很多批评家有点像。
但光有批评,没有足够的理由支持也立不了足。那孔子此处的批评立不立得了足呢?立得了足。因为一个国家好不好,确实不是看有没有君主,而是看讲不讲礼,守不守规矩。
一个国家和社会,如果所有的人都不讲道理,不承认真理,那地位有什么用呢?财物有什么用呢?权力有什么用呢?庄严的色相有什么用呢?都没有用。如果都讲真理,那偏远落后的地方也好,繁荣昌盛的国土也好,都有各自的价值和意义。
在这个世界上,像纯金一样珍贵的东西是什么?真诚。不管什么地方,如果君臣之别也没有,师徒之别也没有,全部混为一谈,那就不是人的世界了。
人在狡猾方面,比其他众生都厉害。像猫、狼,在摧毁其他众生的生命方面,有一点点精通,其他方面却不太会。比如,猫只会在杀生的时候,运用各种各样的技巧,比如守在那里不出声,走路轻手轻脚等,但却不可能用狡诈的行为欺骗人。但如果人的教育没有搞好,人的心术没有摆正,不管杀生还是偷盗等,干起坏事来都是最厉害的。
人往好的方面发展,因为如来藏中有无量无边的功德可以挖掘,今世和来世都可以得到利益;人在坏的方面用力,比如依靠邪知识发挥恶的一面,也可以狡猾、残酷,无恶不作,生生世世感受痛苦。
孔子针对当时的社会现象,对人心进行了细微的剖析。他喜欢真实、真诚的人。只要内心真诚,即使笨一点也没什么,未来一定有好的前途。这一点,对我们目前同样适用。
现在有些大学教授分析学生的时候,也认为智商不一定重要,关键是人品。在大学里面,一些考试成绩名列前茅的学生,后来却走上犯罪的道路;有些学生成绩虽不是太好,但内心真诚,后来的事业非常成功。
不管是孔子,还是佛教,都强调内心的真诚。以前上师如意宝也说:“心地要善良,行为要如法。”老人家将一辈子的修行,都归结为内心善良和行为如法两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