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二乘相品第七之一
尔时,善住意天子复问文殊师利言:“大士,或时有人至大士所求出家者,大士尔时当云何答?云何为说出家度法?云何授戒及教持戒?”
文殊师利言:“天子,若其有人,来至我所求出家者,我当教彼如是言曰:‘诸善男子,汝今不应发出家心。汝若不发出家心者,我当教汝真出家法。’所以者何?天子,若求出家,则求欲界,亦求色界,求无色界,复求世间五欲之乐,及求未来果报诸事。若善男子有所求者,彼不证法;不证法故,彼则见心。是故,天子,若无所取,彼为证法;以证法故则不见心,不见心故则不出家,不出家故则无出家心,无出家心故彼则不发,以不发故则无有生,以无生故彼则尽苦,以尽苦故则毕竟尽,毕竟尽故彼则无尽,以无尽故则不可尽,不可尽者则是虚空。天子,我时于彼善男子所作如是教。复次,天子,若复有人,来诣我所求出家者,我复教彼如是言曰:‘诸善男子,汝今莫发出家之心。所以者何?彼心无生不可得发,汝莫为异而保此心。’复次,天子,若更有人,来诣我所求出家者,我复教彼如是言曰:‘诸善男子,汝今若不断除须发,如是汝则真实出家。’”
尔时,善住意天子复白文殊师利言:“大士,以何义故作如斯说?”
文殊师利言:“天子,世尊说法无所断除.”
善住意复问言:“何等不断,亦复不除?”
文殊师利言:“天子,色法不断亦不除,受、想、行、识不断亦不除。天子,若复有人作如是念:‘我除须发乃为出家。’当知彼人则住我相,住我相故则不见平等;又见我故则见众生,见众生故则见须发,见须发故生剃除想。天子,彼若不见有我相者,则不见他相;无他相故则无我慢,无我慢故则无吾我,无吾我故则无分别,无分别故则无动摇,无动摇故则无戏论,无戏论故则无取舍,无取舍故无作不作、无断不断、无离无合、无减无增、无集无散、无思无念、无说无言,如是则名安住真实.”
善住意言:“大士,实义云何?”
文殊师利言:“天子,所言实者,即是虚空。如是虚空得名为实,无起无尽,无减无增。以是故言虚空为实,性空为实,如如为实,法界为实,实际为实。如是实者,则亦不实。何以故?以彼实中不可得故,名为不实.”
尔时,文殊师利语善住意言:“天子,若复有人,来诣我所求出家者,我当教彼如是言曰:‘诸善男子,汝今若能不取著彼袈裟衣者,吾则以汝为真出家。’”
善住意言:“大士,以何义故复如斯说?”
文殊师利言:“天子,诸佛世尊无有取法,凡所宣说不为取著.”
善住意言:“不取何等?”
文殊师利言:“天子,谓不取色若常无常,乃至不取识若常无常;不取眼若常无常,乃至不取意若常无常;不取色乃至不取法,不取贪欲,不取瞋恚,不取愚痴,不取颠倒。天子,如是乃至一切诸法,皆悉不取而亦不舍,不合不离。天子,若取袈裟,当知彼即大有见相。天子,是故我说不以取著袈裟,而得清净及得解脱。所以者何?天子,诸佛世尊大菩提处无有袈裟.”
善住意言:“大士,何法是袈裟?”
文殊师利言:“天子,汝问何法为袈裟者,贪欲是袈裟,瞋恚是袈裟,愚痴是袈裟,因是袈裟,诸见是袈裟,名色是袈裟,妄想是袈裟,执著是袈裟,取相是袈裟,语言是袈裟;如是乃至戏论一切诸法,皆是袈裟。若知诸法无善不善,无思无念,是名无袈裟;若无袈裟则无所有,若无所有则无垢浊,若无垢浊则无障碍,无障碍故亦无有作,是谓思量.”
善住意言:“大士,所言思量、思量者,以何义故名曰思量?”
文殊师利言:“天子,彼思量者,于法平等,无有增减,无作不作故言思量。天子,若能于法不作增减,如世尊说,不应复起想念分别,故言思量.”
善住意言:“何等名为不作增减?”
文殊师利言:“天子,过于平等,过平等已,法不可得,所谓过去不可得、未来不可得、现在不可得。彼法非如,无增减作,无吾我作,无有人作,无众生作,无寿命作,无有断作,无有常作,无有分别阴、入、界作,无有分别佛、法、僧作,亦无有念是持戒作、是破戒作、是烦恼作、是清净作、是得果作、是须陀洹作、是斯陀含作、是阿那含作、是阿罗汉作、是辟支佛作,乃至此是空作、是无相作、是无愿作、是明解脱作、是离欲作。如是,天子,此皆为彼无闻凡夫,思量分别说斯法耳!汝应当知,此是最下痴人,求欲得法妄想取著。是故如来为断彼著,而演说是思量分别作不作事.”
于是,善住意天子赞文殊师利言:“善哉!大士,快说如是甚深法门.”
尔时,世尊亦复赞可,文殊师利言:“善哉!善哉!文殊师利,汝今乃能作如是说.”
尔时,文殊师利复语善住意言:“天子,若复有人来诣我所求出家者,我当教彼作如是言:‘诸善男子,汝今若能不受具戒,如是则名真出家也。’”
善住意言:“大士,以何义故作如是语?”
文殊师利言:“天子,如世尊说,唯有二种受具戒法。何等为二?一、受正平等戒,二、受邪不等戒。是中何者邪不等戒?谓堕我见、堕人见、堕众生见、堕寿命见、堕士夫见,堕断见、堕常见,堕邪见、堕憍慢,堕贪欲、堕瞋恚、堕愚痴,堕欲界、堕色界、堕无色界,堕取著分别。天子,是为略说,堕于一切不善法中,堕逐恶知识,妄取一切法,堕不知出要解脱之处。天子当知,是名受邪不等戒也。天子,是处何者是受正平等戒?谓空是平等,无相是平等,无愿是平等。天子,若能如是入三解脱门,如实觉知,不分别、不思念,于一切法无有退转。天子,是名受正平等戒也。复次,天子,若贪欲发,若瞋恚发,若愚痴发,若爱无明发,我见发,我见为根本六十二见发,三邪行发,四颠倒发,乃至八邪、九恼、十不善业道等发,故名受正戒也。天子,譬如一切种子、草木、树林,皆依大地而得生长,其地平等无心念作;如是,天子,若佛法中正受戒故,具足成就。天子,譬如一切草木种子,依大地住而得增长;天子,当应如是具受正戒。所以者何?住于戒故,道法增长。如彼种子,戒亦复然。又如种子增长得名成就;如是住于戒故,所有一切助菩提分法,出生增长得名成就。天子,是为过去、未来、现在诸佛世尊一切声闻受正戒也,所谓入彼三解脱门,一切戏论语言灭处。天子当知,若能如是受具戒者,是名受正,非不正也.”
尔时,文殊师利复语善住意天子言:“天子,我今更于如是出家,如是受具,如是教曰:‘诸善男子,汝今若能不持禁戒,如是则为真实持也。’”
善住意言:“大士,以何义故作如斯说?”
文殊师利言:“天子,一切诸法悉无所取,故无可持,云何此戒而独有持?天子,戒若可持,则持三界。天子,于汝意者,以何为戒?”
善住意言:“大士,若能具足波罗提木叉者,是名为戒.”
文殊师利言:“天子,云何名为波罗提木叉?”
善住意言:“大士,所谓持身及以口、意三业具足,是则名为波罗提木叉也.”
文殊师利言:“天子,于意云何?今是现前,何处有是身业可作?如是过去、未来亦无有作,彼皆无作,无有像貌,可得言有或青、或黄、或赤、或白及玻瓈色耶?”
善住意言:“不也,大士.”
文殊师利言:“天子,彼名何等?云何而说?”
善住意言:“彼名无为,实不可说,如是乃至意作亦然.”
文殊师利言:“天子,于意云何?彼无为者,可作有为乎?”
善住意言:“不也,大士.”
文殊师利言:“天子,以是义故,我如斯说,彼若不持名真持戒。天子,若言增上戒学、增上心学、增上慧学者,为学实际,当如是知:无所持故言增上戒学,无所知故言增上心学,无所见故言增上慧学。如是心不分别故,不忆念故,不生殊异故,名最上心学;如心学,戒、慧亦尔。天子,若不得心,则不念戒;若不念戒,则不思慧;若不思慧,则无复起一切疑惑;既无疑惑,则不持戒;若不持戒,是则名为真持戒也。天子当知,彼持戒者,则无所欲;无所欲故,则无退还;无退还故,彼则清净;彼清净故,则得解脱;彼解脱故,则得精进;彼精进故,则无有漏;彼无漏故,则住正行;住正行故,则无像貌;无像貌故,即是虚空。何以故?以彼虚空无形相故。是故,天子,若有人能如是学者,则为不学;彼无学故,则为真学。于何处学?谓无处学。云何无处?谓空平等。天子,若能正住空平等者,是则名为真住戒学.”
尔时,文殊师利复语善住意天子言:“天子,若人能作如是出家,如是受具,我复教彼如是言曰:‘诸善男子,汝今若能受彼一切三千大千世界笃信檀越供养众具,而能于中不起分别,不念报恩,是乃名为清净持戒。’”
善住意言:“大士,以何义故作如斯说?”
文殊师利言:“天子,所谓若人取彼施者、受者、财物三事故,是为报恩;又若见彼是为报恩,若思惟彼是为报恩,若分别彼是为报恩。天子,若不见彼、不取彼、不思惟彼、不分别彼者,有何可报?何以故?以从本来毕竟清净,如是报故。天子彼若取、若见、若思惟、若分别及念报者,是谓凡夫,非阿罗汉。所以者何?是诸凡夫,于一切时常行取著,思量分别此受彼与、彼垢此净,以是分别故有报恩。云何报恩?谓诸凡夫,于生死有取后生身,是故于彼欲行报恩。天子,诸阿罗汉不受后有,毕竟不见,不思量、不分别,无有此彼,更不受身,当于何处而报恩也?天子,若受彼施,当行三净,然后乃受。何谓三净?一、不见己身即无施者,二、不见他人即无受者,三、不见财物即无施事。天子,如是三净则毕竟净,如斯净已复何用报?天子,以是义故,我如是说,若受三千大千世界笃信檀越一切众具,不分别、不念报者,是名世间真胜福田,是真出家,是净持戒.”
尔时,文殊师利复语善住意天子言:“天子,我与彼人如是出家,如是戒已,当复教言:‘诸善男子,汝今若能不行阿兰拏,不在聚落,不处近、不住远,不独坐、不众居,不多言、不杜默,不乞食、不受请,不事粪扫衣、不受他衣钵,不多贪、不少欲,不多求、不知足,不树下、不露地,不服腐烂药、不受肉与酥。善男子,汝若能于一切头陀不起分别,如是行者,则名具足行头陀也。’何以故?若以忆念分别行者,即是我慢心见诸相。天子,若如是行,则如是念:‘我受粪扫衣,我行乞食,我住树下,我坐露地,我行阿兰拏,我服腐烂药,我少欲,我知足,我行头陀。’天子,若正行者,不生如是念。所以者何?为彼无有一切分别故。彼于尔时尚不见我,况当计有头陀功德?若见有者,无有是处。天子,是故若有如是行头陀,不忆念、不分别,我则说为真头陀也。何以故?天子,若斯人者,拂去贪欲,拂去瞋恚,拂去愚痴,拂去三界,拂去五阴,拂去十二入,拂去十八界,如是我说为真头陀。何以故?以彼头陀,不取不舍,不思不念,不修不行,非法非非法,是故我说真头陀也.”
尔时,文殊师利复语善住意天子言:“天子,我与彼人如是出家,如是行已,当复教言:‘诸善男子,汝今若能不观四圣谛,不修四念处,不修四正勤,不修四如意足,不修五根,不修五力,不修七觉分,不修八圣道,不修三十七助菩提法,莫证三解脱门。’何以故?天子,彼圣谛者入无生相,不可念知,不可修证。所以者何?彼无生中,云何言证?天子,是故我言,夫念处者,非念非思一切诸法故言念处。天子,若比丘不住欲界、不住色界、不住无色界,故言比丘,不住四念处,思修四念处。云何思修如彼?不思不修故言思修。如是次第,乃至三十七种助菩提法,应如是知。天子,若彼禅行比丘,于一切法悉无所得,无所得故不思念,不分别,不修不证。何以故?天子,彼诸法但有名。如三十七助菩提法,彼虽有名而不可得,唯以分别因缘故生,一相无相,以如是名故如是说,其说亦无;故彼虽复名字证知,终不可得,是则名为如实觉知三十七种助菩提法.”
时,彼善住意天子复白文殊师利言:“大士,所言禅行比丘,何等名为禅行比丘耶?”
文殊师利言:“天子,若彼比丘于一切法,但取一行极随顺者,所谓无生,是为禅行。又复无有少法可取,是为禅行。又不取何法?所谓不取此世、彼世,不取三界,乃至不取一切诸法,如是平等,是为禅行。天子,如禅行者,乃至无有一法相应,无合无散,是为禅行.”
尔时,彼会大众多有无量百千众生,咸有疑心:“今此文殊师利,所说如是,云何得与圣说相应?所以者何?世尊恒说:‘若人能入三解脱门,名为涅槃。’又如佛说:‘若有修行三十七种助菩提法,便证涅槃。’然而今者,文殊师利更如是说不应修,是助菩提行,亦莫入彼三解脱门,将非文殊师利虚妄说耶?”
于是,文殊师利知诸比丘及以众会咸皆有疑,即语尊者舍利弗言:“大德,汝于今者,最可证信,世尊记汝智慧第一。大德,汝于何时证离欲法?且当证法时,岂不见四谛耶?”
舍利弗言:“不也.”
“岂不修三十七助菩提分法耶?”
曰:“不也.”
“岂不入三解脱门耶?”
曰:“不也。大士,我于尔时乃至无有一法可见、可除、可修、可证、可选择者。所以者何?一切诸法,无为、无生、无言,是空。若是空者,有何可证?”
说此法时,众中有三万比丘,于法漏尽,心得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