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佛学会

第10课

2025年8月23日

任何一个政治家、文学家或者科学家,好像都有自己的作品。孔子主要的思想作品即是《论语》。下面我们继续学习这部经典,讲第二篇《为政篇》。

孔子没有热搜,却从未过时

《为政篇》主要宣说孔子的政治思想,里面基本上是关于国家治理的零散教言、思想片语。孔子被后世称为“孔圣人”,他在两千五百多年前提出的为政思想,二十一世纪的我们仍然在学习,比较稀有。

一般的政治家活着时提出的新观点、新理念以及治国方针等,在他离开后一段时间,人们一般都会慢慢忘记。我们这个年龄的人,一生看到过很多政治领导,包括世界有名的政治家。他们曾经提出过很多新理念,也出过不少作品,各类书籍都曾宣传过他们的丰功伟绩,很多人都乐于学习。但是,到现在不过几十年,已经几乎看不到他们的思想作品了。

从这个角度看,孔子的为政思想确实厉害。历经那么长时间、那么多朝代,到现在依然鲜活有力,没有褪一点色。从公元前五百多年的春秋时期,到战国、秦、汉、三国、两晋、南北朝,再到隋、唐、宋、元、明、清等,很多朝代都有十几、乃至二十几个皇帝。在两千五百多年的漫长历史和改朝换代的风风雨雨中,孔子思想始终保持着顽强的生命力。直到今天,人们还能学习、理解、运用,确实非常稀有。

《论语》跟《易经》《道德经》一样,都是包含了大量格言警句的哲学经典。关于《道德经》,据说由于不同朝代的统治需要等原因,内容改过七百多处64。《论语》在流传过程中,也有很多版本。不过,虽然历经不同的朝代、不同的君臣、不同的统治手段,但《论语》的文字改动却并不大,各种版本只是略有不同,几乎都原封不动地保留了孔子的核心思想。

在汉地,不同的朝代有不同的政治思想和社会环境,有时候比较开放,比如唐朝,有时候比较保守,比如宋朝。好像从宋朝开始,绝大多数女人都要包小脚——我小时候看过老年人的小脚。女孩子长到几岁,母亲就用布把她的脚缠裹起来,不让脚继续长大。她们走路的时候非常不稳。

用现在的眼光来看,小脚女人就是残疾人,非常可怜。但当时的社会风气却认为小脚女人很美,小脚是女人最好的标志。由于受统治者的影响,不同朝代在思想、审美和价值观上都会有非常大的变化。

佛教徒遇见《论语》:一场圆融的“跨界”学习

对于孔子的思想,有些人可能认为:“儒家思想呆板、僵化,没有灵活性,佛教徒学这些有什么意义?”有些人却认为:“五明也好,外道也好,儒家也好,都可以学,没什么不好的。”我个人觉得,作为佛教徒,多学一点不同的知识很有必要。

大家下来多翻阅一下《论语》原文和不同的注解。蕅益大师的《论语点睛》稍微有点古涩,但比较有深度;钱穆的《论语新解》,前面先做分析,后面再用白话文解释一遍;其他还有南怀瑾的《论语别裁》等。都可以看一下。

我刚开始讲的时候,很想好好地研究研究,下载了三十多种注解,现在却没有时间看。对古文的解释,历来都有不同的观点。多看不同的注释和解读很好,自己会有不同的体会和领悟。

蕅益大师是非常了不起的佛教大师,他阅读了整部大藏经,然后写下《阅藏知津》,将大藏经按照一定的次序和类别进行归类和评注——他给许多大的经典都写了注疏,便于后人研读和理解佛陀的教义。可见,以前汉地佛教徒也有研习《论语》的。

现在我们一起学习,对你的相续不会有害。其实通过学习,你会发现《论语》的思想并没有那么死板,它有一定的灵活性,而且比较深邃。如果慢慢挖掘,虽然不敢说有佛经那么深,但至少远远超过现代人用浮躁分别念写的文字。

学的时候,要多看不同的注解,只学一种不够全面。现在是网络时代,很方便。你们很多人都用网络在看《优陀那经》的注释。而《论语》的注释,好像只有一两个人在学。

以前有一些政治家,完全以统治者的身份来解读《论语》,说什么“外儒内法”,外面用儒教的思想,讲道德,讲品质,讲孝顺,里面却是法家的那一套,比如选人只选听话的——哪怕在下面无恶不作,只要听上面的话,就可以选出来。按照法家的标准,你一心一意听君主的话,就会得到重用。而我们所谓有道德、有孝心、有教养的好人,却不一定提拔。

法家不像大乘佛教讲利他、讲菩提心,也不像儒家讲仁、义、礼、智、信,真心真意对老百姓好。那他们讲什么呢?如果老百姓反抗、作对,必须不顾一切用强力镇压,斩草除根。

《论语》既有文化的意义,又有道德和政治的内涵。历代统治者都既把它当作政治手段,又宣扬其中的道德思想和文化意义。当然,政治家用它来维护政权有自己的解读,我们佛教徒解释又会有另一种视角。

告别“划水”,做个“主动”的学习探险家

不知道大家学得怎么样。古文稍微有点难,不是很好背。

以前我们上中学时,课本里节选了几则《论语》。有些古文特别好的老师,会凭自己的记忆,一边背诵,一边讲。他们基本上不看书,一直在前面走来走去地讲,学生在下面听得很舒服。碰到这样的老师,我心里会想:“哇,好厉害!”

也有一些老师,每年讲课都用同一本书,最后书都翻烂了,发黄了。比如他每年都带初三,每年都只把书上的注释念一下,根本不作细致分析。虽然只有几句话,不是完整的《论语》,但也有个别字词比较深,需要进一步解释。如果光念注释,学生根本听不懂。

我们不管学什么,都应该多参考他人的意见,多看其他的注解。要有主动学习的精神。以后学院在学习方面可能会有改革。那天教务处的人说:“不能仅仅为了考试,应该把大家的学习精神提起来,让每个人都爱上学习、喜欢学习。如果只为考试,只为得高分而听课,不一定好。”

现在,很多年轻人都喜欢世间各种粗浅的东西,看起来精彩,却没有真正的内涵和价值,对自相续根本没有帮助。包括一些网络主播,一些歌手、明星,他们说的一些似是而非的语言和观点,很多年轻人都比较接受。真正能让古大德的思想融入自心,得到他们思想养分的人越来越少。

在这样的时代,我们一起学习《论语》,一起感受传统文化的魅力,很有意思。

第十八章

子张学干禄。子曰:“多闻阙疑,慎言其余,则寡尤;多见阙殆,慎行其余,则寡悔。言寡尤,行寡悔,禄在其中矣。”

| 子张学干禄。

子张65是孔子的弟子,性格外向、豪爽,大大咧咧,不是特别细致,比孔子小48岁。

“干禄”,“干”是求的意思,“禄”指古代官员的俸禄,“干禄”是求取官职之意。子张向孔子请教怎样才能升官发财。他应该是一个领导级别的人物,希望向上爬、不断提升,希望福禄多多,工资多多。现在很多人也喜欢升官发财。

| 子曰:“多闻阙疑,慎言其余,则寡尤。”

“阙疑”,“疑”是疑问,“阙”是放置一边。“寡尤”,“寡”是少,“尤”是错误。孔子告诉子张,要想得到好的薪资待遇,需要做到两个方面:一是多闻,听取各方意见,学习各种知识,不要孤陋寡闻,什么都不知道。

我们有些人出去一趟,回来啥都不知道,一问三不知。就像我们经常说的,“跟装在袋子里一样,迷迷糊糊的”。孔子认为,做人不能这样,在外面应该多听、多学,各种各样的信息,好的、不好的,都要听取。

听完以后,有疑惑的地方先搁置一旁,其余有把握的,也要谨慎地说出来,这样可以少犯错误。意思是,对听到的各种信息要懂得选择,有疑惑、辨不清真假的,应该暂时放在一边;没有疑惑、可靠可信的其余部分,则小心翼翼地说出来。

一般来讲,我们在外面会听到各种事情和观点。这时候,不要呱啦呱啦全部说出来。否则别人会认为你不值得尊重,因为你听到什么就是什么,没有辨别取舍的智慧。但有些人就是这样。根本不过脑子、不经分析,耳朵里只要听到了,嘴上就“叭叭叭”讲出来。这样不好。我们可以听很多,但听完以后要保留一部分。对确信无疑的信息,也要小心翼翼地讲出来,尽量少犯错误。

| “多见阙殆,慎行其余,则寡悔。”

除了多闻,还要多看。孔子主张广闻多学,不要闭着眼睛什么都不知道。如果你天天闭关,确实不用四处打听,否则一定要见多识广。

看到以后,有怀疑的地方先放在一旁,其余有把握的,也要谨慎地做,这样才不会后悔——即使有,也会很少。有些事情不适合马上做,或者不太实用,即使看到了也要放下;其余适合行持的事情,则要小心翼翼地做,以免后悔。

| “言寡尤,行寡悔,禄在其中矣。”

如果言语谨慎,说话不多,就不会有过患,因为祸从口出、言多必失。如果行为小心翼翼,就不会有很多后悔的事。一个人若能做到这两点,财富也好,福禄也好,自然会得到。

要想当官,最好多听一点,但不要全部说出来;多看一点,但不要全部做出来。我们现在讲《优陀那经·不放逸品》,也要求以正知正念护持三门,说话前多加考虑,跟这里的意思差不多,只不过提法不同。

不要把看到、听到的全部说出来,否则对自他都不利。做事情要分清哪些该做,哪些不该做,有取有舍。现在,很多年轻人都比较冲动,看到一件事情,投资也好,申请职位也好,马上做,马上要完成。这是不太妥当的。有些事情马上做,效率会比较高,但有些事情做得太急,最后往往会后悔。

除了做事要谨慎,对语言也要多观察。麦彭仁波切在《君规教言论》中说,沉默不语有时办不成事情,有时却恰好能办成事情,如果不了知说与不说的分寸,信口开河,乱说一气,会产生很多过患。66

古人对把握分寸、察言观色特别重视。蕅益大师经常强调谨言慎行,即说话做事尽量小心、谨慎。只有这样,才能明哲保身。有智慧的人,言行都非常注意,以免给自己带来麻烦、违缘和痛苦。

当然,这样做是不是稍偏保守,不同的人可能有不同的看法。对我们出家人而言,说话做事遵循孔子的思想是比较合适的。官场上的人对自己的言行也很注意。现在的领导也好,普通公务员也好,都有很多约束,基本上不敢说很多话、做很多事,跟出家人一样。因为有职位或职业的约束,所以比较敏感、比较小心。

但这种理念如果拿到商界去,可能就有点保守了。尤其按照西方商界的风气,做产品或做生意一定要多说——不要怕说妄语。本来是5块钱的东西,却信誓旦旦地说:“原价135块,现在55块卖给你!虽然有点亏本,但我这批货只剩下这一个了,所以没事儿!”就像古大德说的那样,做生意除了邪淫和邪见以外,十不善业中的其他罪业全部具足。

商场跟官场有很大不同。《为政篇》是针对政治家而言的,所以要求谨言慎行。还有一个原因,这句话是孔子给子张讲的,是对子张的应机施教。

子张很想当官、发财,但他平时可能说得多,做得也多,又不愿听别人的意见,也不愿看别人怎么做,只喜欢自作主张。所以孔子委婉地劝诫他:“你要想升官发财,就应该老老实实地做人,不要说太多话,也不要做太多事。先听别人怎么说,但不要把听到的全部说出来,只能谨慎地说一点点;再看别人怎么做,但不要把看到的全部做出来,只能小心翼翼地做一点点。”

以后,遇到别人向我们提问题,或遇到其他事情时,我们也要像孔子那样灵活处理。用现在的话来讲,就叫做变通。做人做事都要懂得变通、通融,根据具体情况做出一定的调整,以顺应当下的因缘。否则,学问再高也不一定成功。

以前,爱迪生的实验室来了一个名牌大学的高材生。他目中无人,对实验室所有的人都看不起。爱迪生给他布置了一道作业,让他测量一个梨形玻璃瓶的体积。他用上了学校教的所有知识都没有算出来。因为瓶子的形状不规则,下面是球形,上面既不是圆柱体,也不是长方体或棱柱体,根本没有现成的公式可以套用。后来,爱迪生往瓶子里装满水,再把水倒进量杯,根据量杯的刻度算出了瓶子的体积。

现在有些人也是这样,一味地学中观、学因明,遇到学过的东西肯定没问题,一旦超出这个范围就一筹莫展,自己学过的东西根本用不上。

还有一个小故事。从前有两兄弟,以卖各种瓦罐为生。瓦罐上有很多好看的花纹,都是画在瓦罐上用火烧出来的。一次,他们烧了几百个,装到船上,拉到对岸去卖。结果船到河里,突然吹来一阵狂风,船只剧烈摇晃起来,瓦罐全部破损了。哥哥非常伤心,哭个不停。弟弟一直在想:“有没有变通的办法呢?”

他们下了船,把破损的瓦罐搬到市场外面。弟弟进入市场,看到很多人在卖艺术品,就对哥哥说:“你不要伤心,我想到办法了!”他找来一些石头,把破损的瓦罐全部砸成碎片,每一个碎片上都有一些花纹。然后把这些碎片拿到市场上,当作工艺品卖,赚了一大笔钱。

在人生这条路上,以前学的东西有时候用得上,有时候根本用不上。就像爱迪生那个傲慢的助手,学了那么多知识,却测不出一个异形瓶子的体积。以后,当你的人生遇到变化时,自己以前学过因明也好,学过《论语》也好,学过戒律也好,都尽量想一想,看看能不能通过一些善巧方法,把它们都用上。这一点非常重要。

孔子会根据提问者的性格、爱好、追求等来回答问题,所以提问者都会很有收获。比如子张听了孔子的话,可能会恍然大悟:“原来,想发财要少说少做、具足条件才行!”

确实是这样。想发财、想当官,都要具足相应的条件。有了条件才有提升的机会。我遇到的很多人,包括一些干部领导,都经常在茶余饭后羡慕别人,说某个人升官了,公积金有多少,工资又有多少,一直算来算去。如果真的想提升,多听听孔子的建议,对自己可能会有利。

当然,要实现人生目标,只具足一个因缘可能还不行。古人的人生哲学是一个大的系统,俗话说:“一命二运三风水,四积阴德五读书”,包括了很多因缘。比如能不能当官,主要看你有没有那个命。即使命上有,还要看你那段时间运势如何、风水怎样、学识够不够等。很多人认为,只要有本事,学得好就可以上。但如果你命里没有,又缺少相应的运势、因缘和缘起,学得再好也不一定能上。

人生不可能被一种因缘决定。自己身上也好,他人身上也好,都有很多力量在发挥作用。佛教《俱舍论》讲,从性质上分,业有三种,即白业、黑业和花业;从作用上分,则分为引业和满业;引业由重大的黑业或白业构成,满业则可白可黑,善恶交织。我们每个人的人生,都是由各种业交织而形成。只看一个条件,“我学识不错!”“我长得很好!”“我力量很大!”就对自己充满信心,最后不一定如愿。

因缘是非常复杂的。关于这一点,佛陀经常讲。大家一定要有清醒的认识。

第十九章

哀公问曰:“何为则民服?”孔子对曰:“举直错诸枉,则民服;举枉错诸直,则民不服。”

| 哀公问曰:“何为则民服?”

哀公67是鲁国的国君,在位27年。作为国家领导,他比较在意民众的服从与恭敬,所以向孔子请教:“我怎样做,才能让老百姓恭敬我、服从我、听我的话?”

对国君而言,下面的人听话很重要。不要说国君,即便是单位的领导或负责人,也希望下面的人听话。很多领导都认为,下面听话的就是好人,不听话的就是坏人。当然,这个标准过于单一、绝对,不能说绝对服从上级的人才是好人。

| 孔子对曰:“举直错诸枉,则民服;”

“对曰”,是古代的一种敬语,用于下对上的回应。前面提问的人,大多是孔子的弟子或跟孔子平起平坐,所以没有用“对曰”。哀公是国君,虽然学问不如孔子,但为了表示对君王的恭敬与尊重,此处用了“对曰”。

“举”,是提拔、安置的意思。“直”,是指正直公平的好人。“错”,放置一边。“枉”,不正直或狡猾谄曲之人。

孔子说,把正直无私的人提拔起来,把邪恶不正的人置于一旁,老百姓就会服从。也就是说,如果由正直的好人领导狡诈的坏人,民众就会诚服。比如领导者如果公正、公平、正直,下面的人即使思想不端正、行为不如法、心态扭曲狡诈,他们也会服服帖帖,接受管理。只要上面的人有德行、有能力,下面的人就不得不服。

| “举枉错诸直,则民不服。”

反过来说,如果提拔愚痴的人、歪曲的人、不正直的人,把不正直的领导放在正直的老百姓上面,老百姓肯定不服。

孔子的意思是,好人当领导,老百姓都会服;坏人当领导,老百姓肯定不服。所以选人一定要选好,否则会带来各种灾祸。孟子说过:“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力不赡也;以德服人者,中心悦而诚服民。”依靠武力压服民众,民众内心不会服气;依靠道德感化民众,民众会心悦诚服。以力服人和以德服人确实有很大差别。

从现代企业或团队管理的角度来讲,主要负责人一定要选好。负责人选对了,下面各种各样的复杂人群都有办法管理。国家也好,团队也好,家庭也好,如果领导不配位,不管下面有多少人,都会被搞坏,非常可怕。比如一个家庭,本来可以过得很好,但家长却天天到不如法的地方去,天天混日子,最后这个家就破败了。走遍全世界都是这个规律,一模一样。

当时,鲁哀公执政很长时间,坏人却一直不下去。所以孔子委婉地劝谏:“管理老百姓的长官,一定要选正直的人。如果长官很坏,老百姓肯定不服——万一造反比较麻烦。您提拔身边的人一定要多观察!”

历史上,唐玄宗在位前期,选拔的大臣都非常贤明,最后创立了开元盛世,经济也好,政治也好,宗教也好,都处于唐朝最辉煌的时期。但他后来开始沉迷酒色,宠爱杨贵妃,任用谄曲的官员,致使朝政和军事力量都开始下滑,国运由盛转衰。

一个领导身边,如果所有人都只管说好话,不提供任何思想、智慧和谋略,这个领导是很难当的。有人分析说,唐玄宗晚年,就是身边的人没有选好,所以国家会发生叛乱。

所以,领导一定要选有智慧、有品行的人来做。

《吕氏春秋》中说:“外举不避仇,内举不避子。”选人要公正,只要有能力、有德行,对外选拔可以不避仇人,对内推拔可以不避儿子。比如,你要帮领导选一个助理或负责人,一个是你的仇人,一个是你的儿子,两个人都有能力和品德,那这两个人都可以上。应该只看素质,不看关系。

在汉地两千多年的历史上,武则天是唯一的女皇帝,非常厉害。她为《华严经》译本所作的开经偈,“无上甚深微妙法”一偈,非常不错,我们天天都在念诵。但据历史记载,她其实很残忍,曾经把一个家族的人全部杀掉,只剩一个女孩——这方面的电影比较多。

那个女孩比较聪明。她知道自己的祖父、父亲是武则天杀的,一直想报仇。有一次,武则天把女孩叫进王宫,给了她一把匕首,对她说:“你是不是一直想报仇?如果你想报仇,你现在就可以杀我。如果你不报仇,我会重用你,让你做我的女官。”所谓的女官,就是武则天的秘书或助理。

女孩最后想通了,没有选择报仇,而是发愿后待在武则天身边,为她做事情,后来成为最受武则天信任和重用的女官。68本来她们两个是仇人,但武则天知道女孩有能力,所以破格起用。当然,这是影视剧里的情节,不一定真实,但在历史上,确实有这样一个女孩。

古人的用人原则是:仇人也好,亲人也好,只要有能力和德行,只要对国家和君主有利,都可以推荐,都可以用。但现在很多人不是这样的,选人不看能力,不看智慧,不看才华,只看“对我好不好”。只要“对我好”,即使没有智慧,没有能力,什么都没有,也照样用。

实际上,君主如果任用无德无才之人、阿谀奉承之人、表面上说好话之人,自己最后一定会遭殃,成为千夫所指的罪人。

这一章的内容,可以说既是孔子的政治学,也是孔子的管理学,非常值得学习借鉴。

包括一个七八人的小团体,也要看负责人选得好不好。选得好,团队会正常运行;选不好,会有各种麻烦,想换都不一定换得成。很多民主国家也是这样。总统、首相如果没选好,在他四年或五年的任期内,民众一直比较苦恼,经常搞示威游行,反对他、弹劾他。

现在有一种学问叫领导学,专门研究如何当好领导。实际上,大到一个国家,小到几个人的群体,管理者都需要有智慧,有能力,懂得领导的艺术。管人跟“管知识”完全不同。

昨天我跟一个堪布开玩笑:“有些人讲经说法没问题,但管人却不一定行。”管人涉及管理学,比较复杂。古人的管理学非常有智慧。麦彭仁波切在《君规教言论》里,也讲了很多管理学方面的内容,很多地方跟孔子的思想不谋而合。

我们这个群体的部分人,讲得好法,却不一定管得好人、做得好事。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学问,就像因明学和《俱舍论》分属不同的系统,用的专业术语都不一样。

第二十章

季康子问:“使民敬、忠以劝,如之何?”子曰:“临之以庄,则敬;孝慈,则忠;举善而教不能,则劝。”

如果没有人解释,可能一句都看不懂,不知道在说什么。藏文的《大藏经》好一点,至少念完以后基本上知道内容。汉语的古文,放到现在确实不好理解。也许是我们自己水平不够。不过,古人也不一定都懂吧?

| 季康子问:“使民敬、忠以劝,如之何?”

季康子69是鲁国的大臣,家族权势很大。他也需要民众的恭敬,所以向孔子请教:“如何才能得到民众的恭敬?”

现在的人,也很在意下面的人对自己恭不恭敬。我听说某些堪布,因为有人对他说话的方式不太恰当,心里很不高兴:“马上把他换了!”说明没有学过《论语》。也许我听到的只是一面之词。如果是真的,确实不对。不恭敬就不恭敬嘛,没事儿。要是把不恭敬的人都开掉,可能有点麻烦。不能这样。

季康子问:“要让民众恭敬自己,对自己忠诚不二,努力为自己做事,该怎样做呢?”这里的“劝”,是指民众都特别努力,人心振奋,社会风气积极向上,有点像我们说的“信心”。季康子希望民众忠诚老实,爱戴自己、恭敬自己,对自己一心一意,并尽心尽力为自己服务、随顺自己,不给其他人做事。

| 子曰:“临之以庄,则敬;”

首先作为一个领导,行为要庄重,不能跑来跑去,或者嬉笑打闹,言行轻浮。

《二规教言论》里面讲,作为正士,身、语、意都应该稳重庄严70。如果具足身语意三种稳重,一定会受到民众的恭敬。上师也好,堪布、堪姆也好,老师也好,如果自身庄重、庄严,具足威慑力,大家自然会恭敬。可能季康子不是特别庄重,虽然有权力,却经常跑来跑去,所以孔子如此劝诫他。

| “孝慈,则忠;”

孝,是对父母恭敬承侍。《孝经》中讲:“夫孝,德之本也。”孝是一切功德的根本。慈,是对子女或弱小的众生有爱心。对上恭敬、孝顺,对下慈爱有加,这样的好人,民众一定会忠诚于他。

| “举善而教不能,则劝。”

选拔有道德、有智慧、善于引导的人,去教导那些弱小、脆弱、可怜的人,民众被感动、感化,就会创造出振奋人心的磁场和氛围。你选了一个好领导,下面的人都高兴,都愿意服从,整个氛围就提升了,自然国泰民安。

前面也讲过,“君子不重,则不威”。君子如果不庄重,或者管不好自己的身语意,就没有威严和威慑力,别人就不会信服。君子以身作则,对自己的身语意严加看管,身体庄重,不四处乱跑;语言庄重,不胡说八道;心态淡定,不一会儿发脾气、一会儿快乐、一会儿痛苦,自然具足领导的法相,民众一定会恭敬他、服从他。

季康子是一位大臣,地位比鲁哀公低,此处没有用“对曰”。

“季康子”“颜子”,“子”用得比较多,是一种尊称或敬称。我们藏族人的名字,也有个别字用得比较多。

第二十一章

或谓孔子曰:“子奚不为政?”子曰:“《书》云:‘孝乎惟孝,友于兄弟,施于有政。’是亦为政,奚其为为政?”

| 或谓孔子曰:“子奚不为政?”

“或谓”,有人问孔子。“奚”,为什么。有人问孔子:“您为什么不从政?”用现在的话来说,您学问那么好,为什么不去当公务员、拿铁饭碗?是考不起呢,还是有别的什么原因?

| 子曰:“《书》云:‘孝乎惟孝,友于兄弟,施于有政。’”

孔子回答这个问题时,引用了一个教证:“《尚书》上说:‘孝就是孝敬父母长老,友爱兄弟姐妹,和他们和睦相处,并把这样的精神推行到政治上去。’”

提问的人可能对父母兄弟不太好,却很想当“公务员”。

那天有个人说,从他考上公务员那天起,就一直把年迈的母亲带在身边。其实他母亲不算太老。他没有把母亲当作负担,扔在家里,而是带在身边,天天给她做饭——不知道是家里没人,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另外几个公务员都说:“他是我们的榜样!”在他们的潜意识中,孝顺父母是一件好事。但自己能不能做到,却很难说。

| “是亦为政,奚其为为政?”

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姐妹,对社会有积极影响,就相当于从政——已经是“公务员”了。要不然,怎样才算参与政治呢?或者说,这为什么不是参政呢?

社会是由家庭组成的,每个人都是社会的细胞。由小家而群体,而群体而社会,由社会而国家。所以,国家政事真正的参与者,首先应该恭敬自己的父母。正如《孟子》里面所说:“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天下的根本在于国家,国家的根本在于家庭,家庭的根本在于自身。所以孔子认为,对父母好,对兄弟姊妹好,这就是在参政。

孔子五十来岁才开始参政,当过鲁国的大司寇,相当于现在的司法部部长、公安部部长、最高法院院长或政法委书记,从政时间大概有五年。当时的国君鲁定公不是很争气,加上孔子的改革得罪了权贵阶层,孔子五十五岁时不得不离开鲁国,周游列国长达十四年之久。

我想,孔子回答这个问题时,应该还没有加入“公务员”行列。后来,他当了短短五年的“公务员”。虽然时间不长,但据历史记载,还是做出了一些成绩。

现在藏地很多大学生,毕业后唯一的目标就是考公务员,好像考不上公务员就没有面子,甚至活不下去。其实不是这样的。国家需要的公务员人数非常少,没有必要硬挤。听说某个部门有一个岗位指标,几千人都去竞争,很难考上。

虽然有公务员的头衔和位置很好,但如果有其他发展,比如自己有一技之长,或懂很多知识,即使不当公务员也有出路。现在,全社会都在希求公务员的工作,只要考不上公务员,即使考取了其他岗位,比如进入企业,或当老师、当医生等,家里或他们自己也觉得跟没考上一样。

一方面我们也理解,迫于现实的压力,很多人都想有一份稳定的工作,但另一方面,国家要不了那么多公务员,你非要往里面挤,也有一定困难。如果有能力,当然可以去考;如果没有能力,或有其他的工作机会,自己也应该珍惜。这样好一点。

孔子说,自己在家里好好待着,好好照顾父母,跟从政没有什么差别。可能提问的人对父母家人不太好,又很想从政,所以孔子告诫他:“你先把家里的问题解决好。否则即使从了政,也会很快被开除。”

孝顺很重要,我们自己一定要重视。这是孔子提出的一个思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