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课

2025年8月16日

《论语》的内容，主要针对世间人，所以我的传讲方式跟平时讲课略有不同。学佛比较深入、有一定修行的人，不一定能接受。但现在确实需要这样的学习，希望大家理解。

《学而篇》已经讲完，现在是讲《为政篇》。里面也有很多孔子与学生的对话。孔子具体在什么地方、跟什么人交流，很多章节都不明确。个别注解对此会有一点点说明。

这一次，我们是用自己的智慧来理解、挖掘和研究《论语》。里面几句话一章、几句话一章——翻成藏文也是一段一段的，如果没有人讲，确实不知道在说什么，从藏文上理解更困难。从汉语上讲了以后，会发现每一章都有甚深的意义，确实值得学习。

现在，包括汉地很多年轻人都认为，《论语》的思想和现代人相距甚远，有很深的隔阂，已经不适应二十一世纪的人类社会。甚至有人觉得，传统思想非常拙劣、死板、教条，是用宗教思想约束人的身心；现在是自由开放的时代，所以应该舍弃，不能用到生活中。有这种想法的人比较多，但这种想法本身却值得观察。

不过，每个人的思想认知，包括对错、是非、合理与非理，都有一定的时代背景。而且因为认知不同，我们认为正确的，别人却不一定赞同。就像那天讲的公案，那个释迦族的勇士杀了琉璃王军队那么人，如果放在现在，至少本国人会认为他是了不起的英雄，应该给予嘉奖。但当时的释迦族却认为，他的杀戮行为染污了自己的种姓，不能继续待在国内。

任何一种文化，如果有部分人不能接受，就会有很多人跟风，觉得是耻辱，应该抛弃。比如在历史上大多数朝代，对暴露自己身体或穿得太薄的人，大家看法都不好，认为不知羞耻。而用现代某些人的眼光来看，衣着暴露却非常好，会用很多形容词大加赞美。同样，在修行人眼里肮脏不堪的地方，也许世间人却觉得无比悦意。

有些人认为，儒家思想对生活的点点滴滴都有指导意义。如果放荡不羁，缺少约束——就像《优陀那经·不放逸品》所讲，做什么都半途而废，很难善终，有诸多过失。另一部分人却认为，人生需要自由，没有约束才合理。

再比如，一个受到宗教人士赞叹的好修行人，某些政治家可能并不怎么认可。科学家推崇的很有成就的专家，也许文艺界的人会觉得他保守、死板，整天愁眉苦脸，活得没意思。

总之，在这个世界上，所谓的对错、是非、合理或是不合理，基于不同价值观会有不同的答案。所以，对于孔子的思想，我们应该站在公平的立场，用自己的智慧仔仔细细地剖析，反反复复地思维。不要别人说好，你就觉得好；别人说不好，你就觉得不好。这叫没有主见。

麦彭仁波切在《定解宝灯论》中再三强调，以观察引生的定解才是真正的智慧。未经观察，仅凭信心建立起来的，不是真实的智慧，而是相似智慧、假智慧。

所以，我希望大家学习《论语》时，不要站在佛教的立场，也不要站在儒教的立场，而要站在闻思者、研究者的立场。在座很多人，因明都学完了吧？既然学了因明，那就站在法称论师和陈那论师观察真理的角度，剖析孔子的思想到底有怎样的深度。当然，孔子只讲世间法，对于无缘空性、大悲周遍等出世间法义，并没有涉及。

你说的话，落到了谁的心上？

我始终觉得，孔子最大的特点就是善于给不同的人讲不同的教言。用佛教的话来说，即是根据众生不同的根基来宣说佛法。佛陀三转法轮，讲十二部经藏，宣说八万四千法门，都是为了相应不同众生的根基。在这方面，孔子同样值得我们学习。

回答问题应该针对不同的人，给出不同的回答，这一点很重要。真正高明的医生，不会给不同的病人开同一种药。他会根据病人的身体状况，比如血脂高不高、缺不缺钙、需不需要维生素，如果需要维生素，是需要维C、还是维B等，然后给每个人开不同的药——除非是某些常用药，对绝大多数人都适用。

大家学完《论语》以后，即使暂时做不到，至少也要有这样的理念：两个人或十个人问同一个问题，应该根据他们的思想、爱好、意乐等，进行不同的回答。

我们有些法师，不管到哪里讲法，内容和方式都不变——给学者们讲法是这样，给入门级的佛教徒讲法也是这样，效果不一定好。以前有一次极乐法会，法王如意宝安排一些堪布给老乡们讲极乐世界的功德。有一个堪布用了因明的三相推理，后来法王在课堂上批评说：“什么什么‘因’，什么什么‘故’，什么什么‘如什么’——老百姓根本听不懂。为什么要这样？应该结合世俗法，讲得通俗一点，这样才能引导他们。”

大到转法轮，小至平时聊天、开会，都要相应根基，分清场合，把握氛围。以后你们去学校、企业或其他群体讲课，一定要提前了解他们的爱好、智慧，传讲适合他们的内容。比如，跟医生尽量聊一点医学知识，对学者多讲他研究领域的话题，和农民则谈耕种、天气、育苗等。如果什么情况都不知道，很难讲到大家心里去。

大家现在讲考，很多人我都不认识，所以不知道每个人的擅长点在哪里、文化水平怎么样。那天，我让他们做个登记，每个人都详细介绍一下自己，比如学了多少论典、来这里多少年、出家多少年、看过哪些书，等等。但交上来的表，女众这边比较略，每个人都只写了在哪个班级。

以前我们那边的登记比较细，至少包括因明学了哪些、戒律学了哪些等。每个人讲考的时候，我心里都比较清楚：“噢，这个人学过什么，这从他的言行也看得出来。他所讲的内容，跟他的专业、学习经历和水平都有关系。”

在座的各位，以后在任何场合讲法，都不要一概而论。走到哪里，说话都用同一种格式，这是行不通的。语言分场合、做事讲方法，这一点非常重要。如果不分场合，夸夸其谈，对自他都没有利益。

下面继续讲《论语》。

第十三章

子贡问君子。子曰：“先行其言而后从之。”

| 子贡问君子。子曰：“先行其言而后从之。”

子贡问孔子：“什么的人可以叫做君子？”孔子回答说：“所谓的君子，应该先做后说，即先把自己要说的话付诸行动，然后再按照做过的来说。”

子贡有智慧，有口才，特别善于雄辩，但做事不如嘴上说得那么厉害，所以孔子告诫他，应该先做后说，不要急于表达。

《亲友书》里面讲，人和庵摩罗果一样，可以分为四种：外熟内不熟、内熟外不熟、内外都不熟、内外皆成熟。同样，在说和做之间，也有四种情况：说得好，做得也好；说得好，做得不好；说得不好，做得却很好；说得不好，做得也不好。

一个真正的君子，一般不会光说不做或先说后做。有些人特别可怜，口头上说自己能力如何强，可真正让他去做，却什么都落实不了。子贡擅长辩论，行动力不够，所以孔子要让他先做事，再说话——做出一定的成就再说。不过，有些人可能需要先说后做，比如先写方案、做设计、定计划，然后再开始行动。因人而异。

做任何一件事情，都不能吹得天花乱坠，做得低能、低效，最后什么成果都没有。否则就不是君子，而是小人。只有小人才说得好听，做出来的事让大家都灰心：“这个人说话口吐莲花，做事一塌糊涂！”

世间真有这样的人。每次开会商量事情，他拿出的统计数据、背景资料、未来愿景等，都在PPT上漂亮地摆出来——现在从网上下载软件，弄一些方案比较简单。但你把事情交给他，过了几个星期，甚至过了几个月，还是老样子。这些人只会在文字上搞，讲起来特别漂亮，除此之外什么也不会。

以前蕅益大师说：“说得一丈，不如行得一尺。”意思是要少说多做。如果光说不做，说得再好也没用。君子应该“言而有信”，以实际行动兑现自己的诺言。《法句譬喻经》中也讲：“学不必多，行之为上。”学的东西不必多，执行力最重要。

你可以学得不多，也可以想得不多，但却一定要实实在在地做事情。我遇到过很多人，包括有些发心人员，每次开会都讲得很好，会议结束就没有下文。以前有个发心人员找到我，单独给我讲：“现在我们的管理模式是什么样，改进的方案又是如何。照这样执行几年，内部管理和弘扬佛法会有什么样的成果。”

我一听，觉得他很有想法，就把原来那些不太会说的人换下来，让他当负责人。但他做了一段时间，我却发现情况越来越不妙。这时很多人才告诉我：“他只是会说，从来不做。”

我们有些人就像子贡一样，口才特别好，能摆出各种各样的道理，每个道理都很有说服力，大家都对他充满信心、寄予厚望。但到最后，交给他的事情没有一件是成功的。这样的人，叫做“言语的巨人，行动的矮子”——说话的时候是强大的巨人，做事的时候却是弱小的矮子，非常糟糕。这种现象比较多。

不过，大乘佛教讲的四摄，要求先说悦耳的语言，让对方对自己生欢喜，相互有了信任，再慢慢引导他们。这是度化众生的善巧方便，跟光说不做完全不同。

战国初期，作为“战国七雄”之一的秦国并不强大。后来在秦穆公的支持下，商鞅开始变法。60新法令起草以后，商鞅怕老百姓不相信他，就在都城的南门外立了一根木头，说：“谁把这根木头搬到北门去，就他赏十两金子！”刚开始没人相信，因为太容易了。于是商鞅又涨到五十两金子。最后有个人搬了，商鞅兑现了承诺，取得了老百姓的信任。新法令很快在全国推展开来。

自古以来，政治家都会用真真假假的方法，先博取民众的信任，然后再慢慢推行政策，达到自己的目的。在这个过程中，言行一致非常重要。

同样，我们做任何事情，也要先做好语言沟通，得到大家的信任和支持，再逐渐推进。或者先默默地做，有了一定成绩再说出来，这是一种很好的风范。这样的人，大家都会赞叹：“他不仅会讲，做起来也毫不含糊！”

将来自己修行也好，弘法利生也好，说话一定要算数，“言必信，行必果”，要让周围的人生信心。这一点说起来简单，每个人好像都懂，但真正要做到，可能除了圣者，一般人都非常困难。

佛教经论也有很多类似的教言，《萨迦格言》《水木格言》《君规教言论》等，都讲了很多为人处世、待人接物的世间道理。作为修行人，懂得这些道理很重要。有些人虽然修行好，智慧高，戒律也清净，但做人做事却不太周全。他们觉得这些是世间法，太简单了，自己只对甚深的般若空性和光明平等有兴趣。由于内心轻视，出去接触人，把很多事情搞砸了，自己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实际上，不管古代还是现代，世间都有既定的规则。这些规则跟胜义真理不同。胜义真理只有佛教甚深的五部大论等会讲——这里暂时不谈，而对世间规则，不管哪个国家、哪个民族的人都非常重视，而且不能违越。如果有所违越，你自己不一定知道，别人却看得非常清楚。

我们虽然是佛教徒，但只要活在人世间，就应该懂得人世间的规则。包括现在说的国际礼仪、社交知识等，都要有所了知。

提起两千五百多年前的孔老夫子，很多年轻人都嗤之以鼻：“他们懂啥？”其实真正去观察，孔子思想虽然没有佛陀的教言那么深奥——每一句都包含外、内、密、极密等多层意义，但至少孔子在《论语》中说的每一句话，我们现代人都需要解释半天。深入挖掘其中的意义，有很多值得我们学习的地方。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第十四章

子曰：“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

关于君子与小人的差别，孔子还在《论语·述尔》中说过“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君子无私、包容，心胸宽广，光明磊落，所以内心平静，安然自若；小人心胸狭窄、斤斤计较、患得患失，所以时而高兴，时而不高兴，内心没有片刻安宁。这些教言简洁精炼、蕴含哲理，就像格言一样。

确实，我们平时接触人会发现，有些人一会儿高兴，一会儿不高兴，情绪就像春天的天气，变得特别快。如果你有心脏病，那可能没办法，周围的人必须小心翼翼。但有些人根本没有心脏病，却今天无缘无故不高兴，好像随时都会大发雷霆，明天又无缘无故开心过头，一直笑个不停。

小人喜怒无常，变化多端，所以跟小人交往心里不踏实。君子的状态很平稳，语言和心态常年如一日，不会变来变去，所以让人觉得安稳。

| 子曰：“君子周而不比。”

“周”是普遍、周遍的意思，君子的心周遍一切。“不比”，不在意私人的小事，不斤斤计较，更不会为此痛苦。君子观照的是全局与总体，对个人小范围的事从不在意，也不会对身边的人生嫉妒心和嗔恨心。

| “小人比而不周。”

小人比较自私，每天都在小我的圈子里打转转，根本不会关注周遍的大法。

蕅益大师在《论语点睛》里面说，大悲心就是“周”，对所有众生都友善，不会在小事上计较；而以自私我执驱动的情感就是“比”。61

当然，这一句也有不同的解释。藏文有两个译本，其中一个认为“周”是团结，“比”是勾结。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理解。都说得通。

在任何团体，领导如果负责任、有智慧，都会扮演君子的角色，不会只考虑自己的小圈子。安排人事时，他的关注点是：“谁有智慧？谁有能力？谁有才华？”会根据每个人的特长和优势来安排工作岗位。平时处理问题也很公正，不会因为某些人经常拍马屁讨好自己，就信任、重用他。他心里清楚，偏信拍马屁的人不会有好下场。所以，一般有君子之风的领导，职业生涯都非常圆满。

相反，领导如果是个小人，围在他身边的肯定是智慧浅薄、嫉妒心强、能力微弱之辈，最后多半会“翻车”。差别比较明显。

而且君子看得长远，不会因为蝇头小利而受贿。东汉时期，有一个叫杨震的清官。一次，他以前提拔过的一个人为了报他的恩德，半夜三更给他送去十斤黄金。杨震不接受。对方劝道：“现在是晚上，谁也不知道，您就收了吧！”他说：“天知道，地知道，我知道，你知道。你怎么会说没人知道？”62

古代官员不像现在，一受贿就是几千万乃至上亿。他们多多少少都有一点底线与责任感。

当然，南宋时期的秦桧不是这样。秦桧为了自己的利益，在宋高宗面前诬告岳飞有叛国趋向，说他在这里做了什么，在那里又做了什么，加了很多“莫须有”的罪名，最后将岳飞害死。现在也有这样的人。为了自己的利益，在政治上给对方戴黑帽，说对方违背了什么政治原则。

古代也好，现代也好，搞政治的人都担心下面的人造反，最后自己地位不保。一旦受到这样的威胁，他会不择手段进行镇压，彻底摧毁对方。如果是小人，会把事情藏在心里，一旦因缘成熟，就故意诬陷。

我们出家人的生活比较清净，圈子也单纯，常常觉得全世界的人都讲因果取舍，都懂得“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道理。现在好多学生也是，刚从学校出来时，觉得自己一定会梦想成真，一定会为国家和社会做出贡献，将来改变社会、乃至改变整个世界，问题都不是很大。等真正进入社会，才发现世界不是这样，周围的圈子也不是这样。

以前有一段时间，香港黑社会为了抢夺明星的财富，经常绑架、勒索他们，甚至以夺命相威胁。黑社会凭借势力，搞阴谋诡计，控制很多事情，危害社会和个人。当时很多明星都觉得，香港社会没有公平和法律可言。

有时候，世界确实没有我们想象的美好，也不像某些人说的那样重视自由、公平和发展——也不是完全没有自由、公平和发展。还是有一些吧？不能太悲观。

在小人圈子里，总会有很多超乎想象的事情，让我们惊讶不已：“天哪，居然会有这样的事！”而且这不是小范围的现象，整个大环境都是如此。

所以，我希望道场负责人都能做君子。虽然孔子推崇君子，传统文化也赞叹君子，但世界已经变得面目全非，君子已成“稀有物种”。自己思想不够成熟，下面的人稍微提个意见或建议，就恨之入骨，一有机会马上换掉，甚至开除，这种现象在佛教团体也存在。有些道场的人，一有了权力就开始清除周围的“不利因素”，很不合理。

作为道场的负责人，应该多一点智慧和慈悲，不要因为小小的事情换掉下面的人。即使有人反对你、呵责你，自己也应该坦然接受，不要怕受到损害。

以前，有个堪布气势汹汹地对我说：“你给下面的出家人说一下，不要认为自己是出家人就了不起，给居士下各种各样的命令，这样很不好！”后来我了解到，出家人确实存在这种情况。但也有些堪布身边的人，故意在堪布面前告状，动机也不好。

人世间有时特别复杂，各种关系千丝万缕，根本说不清楚。所以，我们要用智慧细致入微地分析。

看起来都是人，实际上并不同。有些人个子很高，心胸却非常狭窄，芝麻许的事都容不下。说他只言片语的过失，也会成为他的敌人；对他做一点点损害，也会被他铭刻于心。真正需要背书或引用教证理证的时候，却什么也想不起来。而君子和大人物，只关注大事，根本不会在小事上浪费时间和口水。

这方面，大家还是应该注意。

第十五章

子曰：“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

| 子曰：“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

以前讲《入行论》，这个教证用过好几次。

孔子说，读书或听课的时候，如果只知学习，不去思维，就会感到迷惑；如果成天思维，不去学习，就会陷入危险的境地。

“罔”，是迷惑的意思。学是学了，天天都在听课，却根本不思考，最后跟没有学一样，很容易迷惑。反过来说，想象力丰富，一直思维，却从来不学习，不去看佛经怎么讲、论典怎么讲、孔夫子怎么讲、颜回怎么讲，光是自己搞分别念，最后会非常危险。任何知识都有它的规律和法则，必须通过学习才能通达。没有基础、异想天开的人，很容易步入歧途。

学而不思会迷惑、思而不学很危险的道理，有点像佛教讲的先闻思，再修行。光有闻慧没有思慧，肯定不行；没有闻慧，光是思维，也是枉然——思慧根本生不起来。闻思修行是相辅相成的。

学而不思和思而不学，是学习过程中的两大歧途。学而不思，知识全部停留在书本上，没有太大的意义；思而不学，天马行空地乱想，一点都不学，不可能有收获。

所以很多大德都强调，闻思修行要兼顾，一边闻，一边思，一边在实际行动中修持。否则，思而不学容易增长傲慢，学而不思、不修最后变成空谈。听闻和思维不能脱节。按照佛教的次第，没有闻不可能有思，没有思也不可能有修。

讲考也是这样。所谓的讲考，就是把学到的东西讲出来。你所讲的每一个道理，都应该经过自己的思考，一味重复别人的语言肯定不行。但如果抛开所学的内容，光是用各种分别念空想也不行——这叫做空想主义者。

尤其在网络时代，很多人都没有甚深的智慧，却故意创造很多新名字、新概念、新知识、新理论，想搞自己的思想学派，非常可笑。如果你有全知无垢光尊者或宗喀巴大师的智慧，自己建立一个宗派，或者宣称“我是什么什么派”，我们会觉得非常有意义。自己什么能力都没有，依靠几个网络名词和似是而非的智慧，就在众人面前讲各种道理，只会让人觉得可笑。

《大般涅槃经》里面讲：“宁当少闻，多解义味；不愿多闻，于义不了。”宁可少闻，多了解其中的意义；不愿意多闻，却对意义一无所知。在学习过程中，多闻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了知真实的意义。

所以，只搞理论或一味盲修的行为都不妥当。理论必须和实践相结合才可以落地，否则就成了纸上谈兵、冰上建筑，不一定用得上。

第十六章

| 子曰：“攻乎异端，斯害也已！”

这句话有三种解释。第一种观点，攻击异端对自方有害。比如，我作为一个佛教徒，如果去攻击伊斯兰教、基督教、道教等其他宗教，会贻害于整个佛教。

第二种观点，攻击异端会令异端消失，能消除异端的危害。比如，反对那些不合道义的学说，危害自然解除。

第三种观点，对怪异、偏门的异端领域不能过于投入，否则对自方有害。南怀瑾支持第三种解释。还有一种理解：比如我是儒教，对儒教以外的其他学派，应该攻击、摧毁，否则对儒教有害。意思是，作为主流思想，应该反对非主流的各种分支，否则不利于主流思想的发展。

我个人支持第一种观点，即攻击或者排斥其他群体对自己有害。比如作为佛教，排斥佛教以外的宗教，对佛教本身并不利；作为修行人，看不惯其他的修行人，天天驳斥他们、批评他们，对自己肯定也不利。

现在有些老头子糊里糊涂的，成天在网上说这个、批那个，没有任何真实的理由，最后所有人都不喜欢他。虽然他也有少数追随者，但总体上对他自己是不利的。

按照孔子的意思，凡是跟自己不同的“异端”，都要好好交流，彼此和睦相处对自己才有利。以前我们开“世青会”，每一届都有基督教、伊斯兰教、儒教、道教等不同宗教的人士参加。不仅如此，科学领域的著名人物也会前来参加。大家坐到一起，以圆桌会议的方式，畅谈彼此的共同点和不同点。

所谓的不同点，只代表各自的某些特点，没有必要去排斥。以前，爱因斯坦跟波尔持不同的观点，相互辩论了十年。虽然爱因斯坦活着的时候，没能推翻波尔提出的学说，但他的质疑却迫使量子理论不断完善，为现代量子技术铺平了道路。

所以，一个道场也好，一个学者也好，都没必要为了自己的利益，把同类搞垮、扳倒。这不仅不现实，而且对自己有害。应该以一颗宽大的心，接受不同的世界。

拿一个企业来说，技术越高端，越容易胜出。但即使这样，也不能保守。以前，有一个手机品牌叫诺基亚，发展本来比较好，也占了一定的市场份额。但他们不愿意转型，不愿意跟其他企业合作，甚至在某些领域排斥其他技术。结果到了最后，诺基亚基本上从手机市场上消失了。而那些思想比较开放的手机厂家，现在都发展得很好。当然，这里面还有其他原因，我们不去深究。

总之，任何宗派或学派，都不要以嫉妒心排斥他人，因为根本排斥不完。就像《入行论》中讲的那样63，那么多敌人，你想统统灭掉，有一定困难。在这个小小的世界，大家应该相互接纳。了解各种新知识，与之共存，会给自己注入鲜活的力量，增添生存的动力。

我们有极少数的法师、堪布、堪姆，除了自己的班级以外，对其他班级的成绩上升都看不惯。这样一来，下面的弟子也随学，跟他们一模一样。学生的思想、见解，百分之九十以上都来自老师。老师有嫉妒心，学生也有嫉妒心；老师排斥他人，学生也会排斥他人。

我经常想：“当年幸好遇到了法王如意宝。他的思想非常开放，对全世界所有的宗教都能包容，同时又坚持自己的原则，不被他人所转。”

既有包容心，又有自己的原则，这样不会受到危害。这里的意思，应该是这样的。

第十七章

子曰：“由，诲汝，知之乎！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

这个教言，我们在很多课程中都讲过。这是孔子对仲由——也就子路说的话。子路比孔子小9岁，是孔门七十二贤徒之一。

在春秋时代，中国的疆域比较小。后来不断地扩张，不断地扩张，才有现在的版图。当时的山东、陕西、河南、河北一带，属于中原地区。从历史上看，作为孔孟之乡的山东，儒教非常兴盛；而在洛阳、陕西，佛教思想一度兴盛。这些地方都有一定的历史底蕴。

前面提过，孔子大多数弟子都是山东人。孟子也是那里的人。直到现在，那里的传统文化也很兴盛，山东人的血脉与记忆跟其他省份的人确实有所不同。每次到了山东，都能感受到儒教思想的力量。

| 子曰：“由，诲汝，知之乎！”

“汝”，是“你”的意思。在敦煌文献中，有些是“汝”，有些是“女”。即使写成“女”，也要读作“汝”。

孔子说：“仲由啊，我要教你一些关于知方面的道理。”子路可能问过孔子：“知是什么？不知又是什么？”

| “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

不太好懂，跟因类学的某些内容有点像。现在的年轻人不喜欢传统文化，一方面也是因为比较难懂吧？

孔子说：“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这是真正的知道，也是真正的智慧。”子路为人豪爽、粗犷，有时候没有想好就发表意见，孔子苦口婆心地提醒他，说话要慎重，知道的便说知道，不知道的就说不知道，要真诚地面对自己，不要不懂装懂。

现在有些领导，也经常不懂装懂说妄语。“这个我学过！”“我对这个特别熟悉！”“这是我批的！”“这是我签的字！”实际上根本不是那么回事。他们尤其擅长见好就上、遇事就躲。对自己有利时，“这件事是我批准的。”对自己不利时，“这件事从头到尾我都不清楚。”

对外境的显现也好，以及它们的分类或定义也好，通过自己的智慧真正了知，叫做知；完全不知道或只知道一点，叫做不知。孔子认为，一个正直的人或智者，应该知就是知，不知就是不知。明明不知道，却硬说知道，是一种虚妄。

比如双方辩论时，自己辩不赢，那就承认失败，接受对方的观点。每个人都有很多无知的盲区，承认自己不知道没什么可笑的。庄子曾经说过：“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人的生命有限，智慧和精力也有限，而知识是却无限的。所以，我们不知道的事情非常多，说一句“我不知道”并不丢脸。

以前法王去美国弘法——《西游回忆录》里有记录，在第一站讲五圆满，先讲了时间圆满、处所圆满和法圆满，然后讲本师圆满。当时法王说：今天的本师圆满，是我这个讲者。我虽然从十四岁就开始讲经说法，对佛法的理解还不错，但现在年龄大了，视力不太好，健康也不太好，讲法的质量已不如从前。至于各个国家的政治、科技、传统等方面，我更不知道，甚至对你们的饮食习惯都不太懂。所以，在我说法过程中，如果有不合理的地方，你们可以纠正。

法王当年六十岁。他没有在西方人面前说大话，夸耀自己对世界上所有知识都通达无碍。法王尚且如此，我们就更不用说了。

以前老子也说过：“知不知，尚矣。不知知，病也。”知道自己在某些方面不懂，这是高尚者的品格；不知道自己无知，还装着知道、固执己见，是真正的“精神病”。承认自己不懂是高尚行为，不知道装着知道是病态心理，不合理。

以前，有一位大德在西方讲法。记者故意挑毛病：“别人说你是什么什么的化身，你应该懂很多，为什么还说‘我不知道’？”他说：“我不知道的太多了。而且现在讲的这部论典，有些地方我确实不懂。不懂的暂时放一放，我先讲自己懂的。以后弄明白了，再给你们讲。”

后来记者说：“他学术严谨，为人正直，不糊弄人，非常令人赞叹！”

我上学时遇到过一些数学老师、物理老师，把很多知识点都讲错了。比如解分数方程时，分子和分母不能直接加减。有些老师不知道，直接按照自己的理解讲。下面都是学生，反正也不懂。我当时心里想：“老师肯定讲错了。”但却不敢说。万一老师不高兴，对自己不利。

后来，幸好被一个叫梅朵的老师发现了。他看到很多学生的答案都是错的，就问那个老师：“成绩比较好的学生有哪些？”然后找来好学生的作业本，一看还是错的。最后经过了解，全班的作业都错了。

有些老师只是偶尔错一下。但那个老师比较大胆，随便糊弄学生，而且讲得理直气壮。还经常夸耀自己是什么学校毕业的、成绩如何如何好、年轻时考过什么什么证、当过团支部书记，等等。

在我们一生中，会遇到严谨的老师，也会遇到不太严谨的老师。

苏格拉底被誉为“哲学之王”。他曾经说过：“我唯一知道的，就是我一无所知。”这句话非常深刻，很有哲理，在西方非常出名。

相对于所知万法，凡夫人的智慧非常有限，不可能全部都懂。所以，自己知道就知道，不知道就不知道，如实承认。不要“知之为不知，不知为知之”，否则不太合理。

这句话含义丰富，令人深思，希望大家也能深入思考。藏文翻译好像有点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