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课41

2025年8月1日

下面，我们讲孔子的《论语》。《论语》不属于佛教，中国传统文化包括儒释道三家，《论语》属于儒家经典。

时隔六年重讲《论语》：不为热闹，只为坚持

上一次讲《论语》，最后一堂课是在2019年10月19日，到现在快6年了。刚才，我看了一下当天的日记，在线人数是27393，比较多——那时讲课还可以网络直播。后来学会解散，出现了很多无常，就暂时停下了。2020年和2021年，我都想重新再讲，但因为疫情，一直没有讲成。尤其去年，更是发生了一些事情。

今天，现场听课的人不到一百。现在要凑足一百个人听课，好像是一件比较困难的事。前两天，喇嘛这边有人因为“听不懂”，退了。不知道是真听不懂，还是害怕讲考。我倒并不是缺这一两个人，只是觉得不管做什么事，都最好善始善终。其他人如果想退，也是自由的。但这样做，对自己今后的人生不一定有利。

如果实在没勇气参加考试，到时候再看情况。那天考试，我发现有些人在考试等方面确实有点困难。

觉姆这边也一样。本来已经确定了人数，但后来还是减少了。原因是英语班的人比较少，要分一些过去。这几天一直跟女众教务处商量，最后她们勉强同意，可以同时听两门课。

我希望你们不要中断英语课。万一我的课跟英语课有冲突，可以让道友帮忙录音。录我的，或者录英语课，都可以。过后再抽时间听。以前我们读初中，主科和副科的课程都很多，包括藏文、数学、物理、化学、生物、英语、体育、政治，还有辩证唯物主义，大概十多门，而且每门都要考试，期中和期末都要考。当时，藏语课一个礼拜只有一堂。在座很多人都读过书，应该都知道。

英文班也好，其他班也好，教务处调课都花了很多心思。大家学习的时候，问题应该不是很大。

希望大家不要开始特别积极，最后特别松懈。作为学大经大论的人，如果连这一点都不能坚持，自己的精进和修为可能要打个问号。

从今天开始，每个礼拜我都会讲一堂《论语》。前面的内容，我讲过六堂课，包括《学而篇》和《为政篇》前四章。这些都有文字和音频。个别人没有听过，可以补。反正我也没什么传承，汉地也没有，大家都是共同学习。我没有在任何老师面前得过这部法，自己是硬着头皮啃，再参考一下别人的注释。

《论语》的藏文译本有两个。果洛有一个人翻译，另外还有一个人。两个译本都已经正式出版，网上也有。大家学习的时候，可以参考藏文译本。

《论语》没有佛教讲的高深法理，里面大多是关于为人处世、待人接物方面的规矩、道理，比如对父母亲友如何承侍、如何孝顺等。看起来简单，实际上很有意思，传递出中国古老的思想和文化。

不管什么民族的人，学习《论语》都比整天看抖音、快手混时间要强。《论语》属于国学经典，里面有一些甚深的世间道理，值得我们学习。我以前讲的时候，很多汉族人都觉得特别相应——这是他们的文化基因。其他民族的人学起来，有些道理和思想不一定那么契合。但不管怎么样，学习《论语》还是有些利益。

我个人觉得孔子很了不起。藏地的许多占卜、历算、禳解仪轨等，好像都跟孔子有关。有些观点认为，孔子在藏地叫做贡则楚吉杰布，被认为是文殊菩萨的化现。当然，这在学术界是有争论的。

虽然我们不敢断定孔子一定是文殊菩萨的化现，但也并非全无依据。以前跟大家讲过，根据《历代法宝记》记载，释迦牟尼佛亲口承认，东方有三位幻化菩萨，一位是老子，一位是孔子，还有一位是孔子的弟子颜回42。这可以说是古代典籍提供的一个佐证。

这方面的内容，我这次不想多讲。少说一点宗教的法理，多说一点世间的道理，比较符合现在的时代。而且孔子的某些思想确实比较合理，值得我们学习。

孔子是春秋时期的人。那是一个非常特殊的时期。为了争夺霸主地位，大大小小的诸候国长期混战，到处都是兵荒马乱的。孔子在这样的乱世周游列国，却依然没有放弃学习，走到哪里都坚持学习新的知识。精神非常可嘉，非常重要。

很多人到一定的时候，就会自动放弃学习，比如有了地位，当上堪布、堪姆、老师，或是有了金钱、财物，可以尽情享受，或是生了病，或是遇到特殊年代等。“我没有时间！”“我不想学！”给自己找很多理由。

其实，任何时候都应该坚持学习。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藏地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却依然有许多高僧大德没有放弃学习。包括在国外的华人街，也有个别藏族学者在坚持学习。

孔子不仅所处的年代比较特殊，家庭环境也比较特殊。他的父亲七十多岁时，才娶他的母亲。他母亲当时只有16岁，两人年龄相差五十多岁。他家里并无高官，也不富裕。他三岁时父亲去世，由母亲独自抚养，饱受人们的歧视。我们藏地也是这样，一个母亲带着一个孩子生活，旁边的人都会看不起。

家里没有学习条件，时代又很混乱，自己却一直坚持学习，确实了不起。孔子应该有一种特殊的智慧或学习能力。

有人问孔子的弟子：“孔子的知识从哪里学的？”根据司马迁《史记》记载，孔子依止过老子，向老子请教过周礼方面的问题。他们之间是有20岁的年龄差距。除此之外，孔子没有真正的老师。

孔子的弟子回答说：“孔子的知识基本靠自学而来。”他每遇到一个人，都会把他当作学习榜样，从他身上学到很多东西。而且他每到一个地方，都会从那里的山河大地、花草树木等见闻中学到知识。不像我们，除了游山玩水，什么都学不到，最后空手而归。孔子的俱生智慧跟普通人还是有所不同。

我们很多人都依止过善知识十多年、二十多年。而孔子不像我们，没有依止过特别优秀的老师。他一生游走在不同的国家，有时是为了避难，有时是为了施展抱负，遇到过各种各样的情况，却从来没有放弃学习。这一点确实值得我们思考。每个人的人生都不会一帆风顺。遇到一点困难、疾病或折磨，就失去学习的能力和想法，不太好。

东方二圣与西方一哲

孔子、释迦牟尼佛和西方的哲学之王苏格拉底，基本上是同一时代的三大伟人。在佛历运算方面，藏传佛教普巴派、南传佛教上座部和北传佛教都有不同的算法。按照南传佛教的某些说法，释迦牟尼佛生于公元前563年左右，涅槃于公元前483年左右。而孔子生于公元前551年，比释迦牟尼佛约小12岁。孔子大概活了72岁，于公元前479年去世。苏格拉底稍微晚一点，生活在公元前470年到公元前339年。他们都曾出现在公元前5世纪的世界上。

三位伟人，分别来自中国、印度和古希腊。他们之间的差别是什么呢？孔子留给我们的只有一部《论语》。虽然《大学》《中庸》《孝经》《弟子规》等传统书籍中也有孔子的思想，但最完整阐述孔子言行和学说的著作只有《论语》。因为历史传承和地域差异，《论语》也有不同的版本43。

苏格拉底没有留下什么著作。他认为智慧应该口传心授，不能落到文字上，否则会凝固不动，禁锢思想，没多大意义。后来，他的弟子柏拉图等，记录了他的部分思想，但并不完整。

三位伟人，唯有释迦牟尼佛给我们留下了浩如烟海的典籍。藏文《大藏经》有108函，而实际数目比这个多得多——有关历史是这样讲的。

另外，《论语》只记录了孔子的只言片语，而佛经的内容非常丰富，显密每一部经续都详细而完整地记录了当时的情况。当然，释迦牟尼佛在世时，也没有将自己的思想落在文字上。所有佛经都是佛陀涅槃以后，由获得不忘陀罗尼的阿罗汉和大菩萨们于不同时代落成文字的。

这方面如果想比较，大家可以深入研究一下。

到底是佛教好、儒教好，还是西方哲学好，我们在这里不作评论。让有智慧的人自己去翻历史，自己去了解两千五百多年前的伟大思想，哪些有文字记载，哪些没有文字记载；有文字记载的，哪些思想更甚深、更广大。

客观地讲，佛陀的教言确实丰富，不管是出世间的空性、光明，还是世间的真理、法则，无不涵盖，包罗万象。这一点，我们自己应该有清晰的认识。否则稀里糊涂的，学了儒家就对儒家生起信心，从佛教中退失，特别可笑。

以前我讲《弟子规》，有个男居士，留了一点胡子，年龄比较大，有五十来岁。平时智慧还不错，是从某个大学毕业的。他学着学着，对《弟子规》产生了很大的信心，觉得《弟子规》特别殊胜，经常在路上拦着我，给我滔滔不绝地讲。

我当时想：“这个人学得还可以。”没想到，他后来却对佛法产生邪见，自己退失了。离开时给我留了一封信，说《弟子规》那么殊胜，他决定不再学佛，以后专心研究儒家。人的根基真是千差万别。

我觉得非常纳闷：“《弟子规》确实讲得好，但再好，也只讲了待人接物方面的礼仪规范，根本不涉及更深更广的哲学道理，他怎么会这样呢？”有时候真的不好说。随缘吧。

所以，这一次如果我讲得太好，喇嘛觉姆全部都去学儒家（众笑）——这样也可以，只要不退失对佛法的信心就行。不过应该不会。个别人有可能。

从今天开始，我们一个礼拜学一点《论语》，大家一起学。

先看看《为政篇》。用现在的话来讲，“为政”就是持政，主要讲政治。前面的《学而篇》，主要讲学习方面的道理，很有意思。

现代意义上的政治，是指统治者管理国家和人民的特殊方法。而当时的政治，不只涉及对国家、集体和民众的管理。大到国家，小至家庭、个人，都可以被政治思想所摄。《为政篇》主要讲这个。

上次考试，考了《学而篇》的“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你们的答案各种各样，我们改卷子时有很多笑话和故事。对孔子的人生来讲，“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很有道理。你们下来多看一看。前面的内容最好都看一下。

下面讲《为政篇》第五章。

第五章

孟懿子问孝，子曰：“无违。”樊迟御，子告之曰：“孟孙问孝于我，我对曰‘无违’。”樊迟曰：“何谓也？”子曰：“生，事之以礼；死，葬之以礼，祭之以礼。”

今天，不同弟子问了孔子同一个问题：“孝顺是什么？”孔子很有善巧方便，给每个人的答案都不同，内容涉及方方面面。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他根据他们各自的智慧、性格、修养和利益点等，从不同角度进行了剖析。最后，所有人的疑惑都迎刃而解。

应机施教是孔子最大的特点。对我们来讲，这一点也非常重要。有些人虽然能说会道，但不分场合和对境，该说的、不该说的，只管滔滔不绝往外倒。还有些人，只要是自己懂的，不管对方想不想听、适不适合对方，都毫无保留、全盘托出，还觉得自己有口才，傲慢得不得了。这些都不是太好。

有一次，苏格拉底面前来了一个弟子，滔滔不绝地讲，头头是道地讲，口若悬河地讲。苏格拉底一直默然不语。弟子心想：“苏格拉底这么伟大，一直听我讲，我肯定很了不起！”讲完以后，苏格拉底说：“你要交双倍学费。”弟子很诧异：“为什么？”苏格拉底说：“因为我要教你两门功课，一个是如何开口，一个是如何闭嘴。”

说话一定要抓住重点。比如老师给你讲完课，让你去辅导。按理说，你应该记住老师说的话，辅导的时候尽量用上。但你听课不用心，根本不知道老师怎么讲的，给别人辅导的时候，只凭自己的想象，信口开河地讲很多，这样不太合理。苏格拉底认为，讲话一定要讲到位，要讲到真理，才算有智慧。

语言确实很重要。麦彭仁波切的《君规教言论》专门立了“语言品”，《菜根谭》也讲了很多说话技巧。我们度化众生，讲经说法，该说的才说，不该说的就不要说。该说的话当中，哪些适合马上说，哪些不适合马上说，自己都要清楚。如果不顾说话的对境，在医生面前讲警察的话题，在警察面前讲出医生的语言，肯定没法相应。

下面，有四个人向孔子“问孝”——孝顺是什么，孔子给出了四种不同的答案。很有智慧，也很有意思。

| 孟懿子问孝，子曰：“无违。”

孟懿子是鲁国的大夫，地位和性格都比较强势。他曾经是孔子的弟子，向孔子学过礼。后来孔子当了鲁国的大司寇——相当于现在的司法部部长，在鲁国推行政礼改革。因为改革损害了孟懿子家的利益，孟懿子便违反礼法，百般阻挠，各种因缘聚合之下，最后孔子不得不离开鲁国。

孟懿子的父亲叫孟僖子。孟僖子曾经跟随鲁昭公出访楚国。路过郑国时，郑简公到城外为鲁昭公接风洗尘，礼节非常周到。孟僖子作为副手，不知道如何答谢，非常尴尬。到了楚国，楚灵王到城郊宴请鲁昭公——这在周礼中叫做郊劳，孟僖子还是不知如何答谢，自己觉得很羞愧。44

因为吃了不懂礼的亏，孟僖子回去后发愤学习，并在临终时将孟懿子交给孔子，让他学习礼仪知识。当时孔子三十多岁，算是一个专家，给弟子们讲礼仪。

这里讲，孟懿子问孔子：“什么是孝？”孔子回答说：“不违背。”

“子曰”，就是孔子说的意思。

孔子说，孝就是不违背。不违背什么呢？不违背礼法的制度和规则。因为孟懿子经常违背礼法规则，所以孔子没有多说，只回他了一句。孟懿子也比较傲慢，没有继续追问。

| 樊迟御，子告之曰：“孟孙问孝于我，我对曰‘无违’。”

樊迟是孔子的驾驶员，也就是开车的司机。当时没有汽车，只有马车和牛车。樊迟比孔子小36岁，经常为孔子驾车。孔子当时的年龄应该比较大，培养了不少年轻人，很多弟子都比他小。

孔子对樊迟还是比较信任的。现在也一样，有些贪官被抓，司机也同时被抓，因为关系比较密切。

樊迟在前面驾车，孔子在后面坐着。孔子对樊迟说：“今天孟懿子问我什么是孝，我告诉他无违即是孝。”当时孔子很想多说一点，但孟懿子没有继续问，所以他没法多说。但话憋在肚子里，有点不痛快，路上就给樊迟讲了。

“孟孙”是孟懿子家族的氏称和尊称，这里是孔子对孟懿子的尊称。

| 樊迟曰：“何谓也？”子曰：“生，事之以礼；死，葬之以礼，祭之以礼。”

樊迟问孔子：“无违是什么意思？”他虽然会开车，但可能有点笨，不太懂礼仪。他觉得奇怪：“人家问的是孝，您老人家回答‘不要违背’，好像有点答非所问啊！”

孔子回答说：“所谓的无违，即是父母活着的时候，按礼侍奉他们；父母去世以后，按礼埋葬他们、祭祀他们。”意思是，对父母尽孝道，不能违背礼的规定。不管是父母生前、还是死后，都要依礼而行，这才是真正的孝。

“事之以礼”，父母活着时，子女应该按照礼仪规矩进行承侍、孝养，比如如何洗脚、如何照顾，生病时如何按摩等。如果有一点信仰，还要引导父母学一点真理，做一点祈祷等。

“葬之以礼”，父母去世的时候，则要按礼仪规则进行安葬。中国传统的丧葬有土葬、水葬、火葬、天葬等。汉族人一直崇尚土葬，在西周就基本形成了系统化、程序化的丧葬礼仪。孟僖子去世时，孟懿子比较高调，以国王的规格为父亲举办了隆重的葬礼45，这显然不合礼仪。

孔子含蓄地告诉孟懿子，父母在的时候，您应该好好孝顺；不在的时候，应该根据他的身份为他操办后事，不要越礼。本来只是一个大夫，死后的葬礼如果办成国王级别的，那就有点过分了。做事应该掌握分寸，要和自己的身份、地位相应。

“祭之以礼”，父母去世以后，比如死后一年、三年等，要按照礼仪规则进行祭祀、悼念，不要有所违越。这一点，我们佛教徒也很重视，比如开涅槃法会，纪念某位上师。

孔子给孟懿子讲了一个非常简单的规则：应该做符合自己身份的事。

我们佛教徒也一样。父母活着的时候，要用真理或佛法帮助他们、饶益他们；父母去世以后，要表达自己的感恩与恭敬。据《毗奈耶经》记载，净饭王在迦毗罗国去世时，释迦牟尼佛已经成佛多年。佛陀回去以后，亲自将安放父亲遗体的木架扛在自己肩上。很多人都劝他不要抬，但为了报答父亲的恩德，佛陀仍然亲力亲为，送父亲的遗体去火葬。

佛陀的母亲摩耶夫人，生下他七天后就去世了，佛陀是由姨母——后来的大爱道比丘尼抚养大的。因为这个原因，佛陀对大爱道比丘尼非常恭敬。大爱道比丘尼圆寂的时候，佛陀要阿难尊者准备了油、花、香等很多供品，都是五百个、五百个一组，数量极大，然后亲自供养大爱道比丘尼的舍利。很多天人都劝释迦牟尼佛：“您不用动手，我们来替您供养。”佛陀说：“她对我的恩德堪比母亲，我必须亲自供养。”46

佛陀亲自操办父亲和养母的后事，佛教徒肯定应该随学，出家人在家人都一样。父母活着时，要按照规矩好好承侍；父母不在了，要参与后事的处理。

以前有些道友问：“我父亲死了，我可不可以回去？”“我母亲死了，我可不可以回去？”这没有任何疑问，一定要回去。不管你出家也好，学佛也好，父母对你都有大恩。如果连他们离开世间，你都不回去处理后事，肯定是不对的。有些人的父母病得很严重，想见子女最后一面，我们也劝大家回去。

在世间，父母的恩德最大。连佛陀都说“父母对我恩德很大”，亲自处理父母的后事，我们这些后学弟子更不用说了。

什么是孝呢？父母健在时，要经常孝养；不在了，自己要回去处理后事，然后每个清明节要记得祭奠。不过很多事情都在变化。听说，现在有些地方为了防火灾，清明节不让烧纸，也不让熏烟烟。也行吧。孔子要是知道了，可能不高兴：“连纸都不能烧，怎么能这样呢？”

以上是孔子对“孝”的第一个回答。

在座各位，以后遇到有人问问题，要先判断一下，看他是故意挑剔呢？还是真心请教？有时候从一个人问问题的态度，可以得到很多信息，最好能提前了解一下。即使不能全部了解，心里也大概有个数。这一点很重要。

下面讲孔子对“孝”的第二个回答。

第六章

孟武伯问孝。子曰：“父母唯其疾之忧。”

| 孟武伯问孝。子曰：“父母唯其疾之忧。”

孟武伯是孟懿子的儿子，孟懿子则是孟僖子的儿子。用现在的话来讲，孟武伯是“官三代”，性格比较傲慢，也比较放逸。不少有钱有地位的人，孩子都教得不太好，比如傲慢、娇气，不听教导，也没什么能力。

孟武伯的问题，跟他父亲孟懿子问的一样：什么是孝？孔子怎么回答的呢？让父母只为你生病而担忧，就是孝。意思是，父母只在你生病时才担忧，其他事情都不用操心。

孩子生病，父母肯定担忧，想不担忧也做不到。我以前手术开刀，虽然故意瞒着母亲，但后来他们为我念经，还是被她发现了。任何一个人，自己的孩子生病了都会担忧。

如果孩子孝顺、听话，父母在其他方面不会担忧。现在有些父母说：“我家孩子从不乱来，不喝酒，不吸毒，不偷盗，不违法乱纪，只要不生病，我们都不担心！”出家人也一样，只要自己如理如法、干干净净，父母就很放心。孝顺的孩子，父母唯一担忧他的身体。

但如果孩子不听话，做很多坏事，每天都犯法，关进监狱多少次，家里赔得倾家荡产，气得父母直跺脚：“这个儿子不如死了好！”那他生病就是小事了——他要是真的生病，父母可能也不会说“死了好”。总之，对不孝的孩子，父母会一直闹心、不安、担忧，对他的身体反倒不那么在意。

孟武伯可能不太听话，经常让父母担心，所以孔子委婉地提醒他：“你只要能做到，除了生病以外，不让父母为你担忧就可以了。”要求比较低。孔子还是很有意思的。

像孟武伯这样不听话的孩子，要他孝顺父母，侍奉父母，或者说，要他在父母活着时以礼承侍，父母死后以礼埋葬，他肯定做不到。他能管好自己，不在外面惹是生非，不让父母担心，就是对父母最大的孝了。孟懿子可能稍微好一点，只是有一点傲慢，他的儿子孟武伯更差。所以孔子会这样说。

一般来说，父母都希望孩子有出息。人们经常说孟母三迁。孟子的母亲为了孩子健康成长，搬了三次家。第一次从坟墓旁搬到集市附近，第二次从集市附近搬到屠宰场边，她发现对孩子的成长都不利。最后，她搬到学堂旁边，小孟子在那里模仿礼仪求学，她才觉得找对了地方。47

孟母三迁很有教育意义。现在很多有智慧的父母，也特意在学校附近买房子。汉地也是这样。孩子从小在学校旁边成长，对他一生都有好处。如果在其他一些地方，可能会受到各种影响。

不过在网络时代，已经父母不是父母、孩子不是孩子了。许多父母除了天天上网，什么都不会，更谈不上什么教育思想。孩子从小熏染，三四岁就开始玩手机，没有手机就哭得不得了。父母为了安静省事，直接给他一个iPad或手机。然后父母玩儿，孩子也玩儿，全家人都抱着手机，迷迷糊糊混日子。这种情况比较可怕。将来可能会越来越严重。

我前面说过，现在网络点击率比较高、流量比较大的，大多是宣扬负面情绪、没有安全感的图文视频。真善美、正能量的内容，基本上没有人看，更没有人点赞。即使有，也很少很少。现在这个时代，可能确实是，孩子只要不让父母担心，就已经很好了，其他的都做不到。

但父母要做到不担心也不容易，对孩子的事业、生活，各方面都放不下。父母其实很可怜。他们含辛茹苦生养孩子，稍微大一点，又尽自己最大的努力，给孩子交高学费、选好学校。自己吃不好、穿不好都没事，只希望孩子不要受苦，特别有牺牲精神。

但孩子长大后，又是怎样回报父母的呢？他们对自己的孩子特别重视，上学花多少钱都可以，而花一点钱和时间承侍父母，让父母健康快乐，心里却不太愿意。尤其在大城市里，情况越来越糟糕。

在藏地雪域，以前大家都非常孝顺。后来受西方文化的冲击、影响，越来越多的老年人得不到关心。能给父母请个保姆，都算是比较孝顺的人。没办法。

前段时间，我去泸定看了一位老人。当时慈师给我打电话：“那边有一位老领导。以前我们去五台山，他给过我俩每人十块钱，你还记得吗？”我说：“记得。”“他现在生病，不能上来。你去看一下吧！”然后我就去了。

他家有好几个孩子，有些还是领导——不过，好像各方面都不太方便。很多人虽然养了不少孩子，但老了还是得不到照顾。现在的人比较现实，都舍不得自己的工作。不过也没办法，如果请假太多，连工作都保不住。为了养家糊口，必须守着工作岗位。至于父母，要么放在养老院，要么请一个保姆。

相对而言，藏地情况可能好一点。以前计划生育控制得不太严，每家基本上都有几个孩子，可以分担一下。在大城市，对父母的孝顺和赡养方面，问题越来越多。

第七章

子游问孝，子曰：“今之孝者，是谓能养。至于犬马，皆能有养。不敬，何以别乎？”

| 子游问孝，子曰：“今之孝者，是谓能养。至于犬马，皆能有养。不敬，何以别乎？”

子游48也是孔子的弟子，比孔子小45岁。孔子的弟子大多在山东一带，而子游是来自南方的。他是个文学家，学问很高，性情温和，但原则性强。据历史记载，他后来在江南一带弘扬孔子的思想，比较成功，被称为“南方夫子”。

子游也问孔子：“什么是孝？”孔子回答说：“如今所谓的孝，只讲能够赡养父母。实际上并不够，因为连犬马都能得到喂养。对父母如果没有恭敬心，那跟养马和养狗有什么差别呢？”

“至于犬马，皆能有养”，有两种解释。一种解释是，对于狗马，人们也会提供吃的、住的。意思是，如果孝养父母只是给吃、给穿、给住，只停留在物质上，没有精神上的恭敬和孝顺，那跟养马养狗没有什么差别。

另一种解释是，如果仅仅用吃住等物质来赡养父母，那狗守护你的家，马做你的乘骑、帮你驮东西等，对你也有一些侍奉。意思是，如果光在物质上对父母好，那么马、狗，对主人也很好，也可以叫做“孝”了。

两个解释，思路有点不同。有些学者坚持认为后一种解释是对的，觉得把孝养父母跟养狗养马相提并论，是对父母的不敬。但从字面上看，前一种解释更合适。光在物质上帮助父母，那跟养狗和养马没什么差别。

对父母不能只提供生活所需，还要有精神安抚和内心恭敬。从某种意义上说，养父母的心比养父母的身更重要。父母虽然老了，但毕竟还是人，不是木头，仍然需要沟通、尊敬和抚慰。如果忽略了这一点，真的跟养动物没有差别。

但现在大城市的人尽孝，很多都只重物质——我们见得比较多。在日本和汉地，很多村落全是老年人。他们的子女都在遥远的城市，偶尔寄一点钱、打个电话回来。这跟养牛养马有什么区别？养牛养马也是偶尔派人喂个草，然后什么都不管。

我们小的时候，父母并不是只给吃、只给喝。从我们生下来开始，父母就一直陪着我们，一点一滴地教我们，怎样吃饭、怎样走路；稍微长大一点，又教我们怎样学习，还给我们交学费，把我们送进学校，等等。

像我的父母，虽然是文盲，不要说一个完整的字，连“噶卡嘎阿”等字母都不认识，更不要说汉语、英语、日语、德语了，但在做人方面，却教了我们很多很多。其实，教做人比教知识更重要。

在我的印象中，母亲教的知识更多，对我的影响更大。父亲教得不多。可能天下父亲都喜欢大概地说一下，而母亲的嘱咐却是点点滴滴、细致入微。做人要怎样，做事要怎样，在家要怎样，出门要怎样，很多世间知识都会教。书本知识我的父母没办法，但在念经、念咒、磕头、供灯等方面，还是稍微教了一些。

如果父母当年光是给你一点吃的、喝的，然后什么不管，你现在虽然没有饿死，但会是什么样的人？大家心里应该清楚。所以，我们作为子女，孝养父母不能像养牛马那样，给一点吃的、给一点喝的，就觉得“万事大吉”了。

现在，汉地很多地方孝敬父母就是寄包裹、打电话——电话里还总说：“我忙得很！忙得很！”不能这样。人老了，说话会比较啰嗦，反反复复、没完没了，就像老牛吃草那样翻来翻去。前面刚说完，马上又忘了，又再说一遍、又再说一遍。我们应该多一点耐心。

真正孝顺的孩子，会一直听父母说，一直安慰父母，经常和父母进行思想沟通、情感交流，经常陪父母吃饭、聊天。这才是“孝养父母”，而不是“饲养牛马”。这样以后，他们死了我们才不会后悔。

人们经常说：“母心如水，子心如石。”母亲的心特别柔然，天天牵挂孩子，怕孩子过得不好。而孩子的心却像石头，不怎么关心母亲，觉得无所谓。这是一个规律。

在做人方面，孔子的思想确实值得学习。至于中观应成派和自续派之间的差别，其中肯定是没有的。

孝敬父母确实重要。在《杂阿含经》中，有人问佛陀：“我常常供养父母，福德大不大？”佛陀非常赞叹：“你这样做，有大福德。”49

对父母，不仅要用物质保障他们的生活，更要心存恭敬，经常和他们进行情感交流，给予心理安慰。这是孔子第三次回答孝的问题。

下面讲孔子第四次答“孝问”。是子夏问的。好像第一篇《学而篇》也有子夏这个人。

第八章

子夏问孝。子曰：“色难。有事，弟子服其劳；有酒食，先生馔，曾是以为孝乎？”

子夏跟子游有点像，是一个学者，也比较年轻，比孔子小44岁。他理论上讲得很好，实践情况却不太理想。

人是各种各样的。有些既会讲又会做，有些只会讲不会做——讲的时候天花乱坠，很多人都觉得“这个人肯定很厉害！”做的时候却马马虎虎、普普通通，有些只会做不会讲，有些既不会做又不会讲，差距比较大。

所以，讲考的时候确实看不出什么。我现在见的人比较多，所以心里经常会想：“这个讲得很好，不知道做得怎么样。”“这个人讲得不是太好，但也许做事很厉害。”想法比较多。

我们今天遇到的四个问题，其实只有一个：什么是孝？换了我们，一个问题可能只给一个答案。比如先回答父亲的问题，后来儿子又来问，那就照着前面的答案说，另外两个人再来问，那就再重复两遍。反正答案我已经掌握了。知识嘛，记起来很容易。

但孔子不是这样。他根据每个人的身份、性格、根基等不同情况，给出了不同的回答，代表了不同的思想。这是孔子的厉害之处。

好像每一章都有一个重点。第七章，“敬”很重要；第八章，“色”很重要。

| 子夏问孝。子曰：“色难。”

“色”指脸色、表情，“难”是困难。和父母说话，很难做到和颜悦色。你要尽孝，你的表情、态度、微笑等，都一定要注意。如果态度不好，即使给了父母一点钱，也没什么意义。

| “有事，弟子服其劳；”

父母如果有事情，比如需要劳动，晚辈或者子女会去帮忙做。

有酒、有肉，或者说有了好吃的、好喝的，让父母、长辈等先吃。“先生”指父母、长辈、老人等。“馔”，是指享用。

| “曾是以为孝乎？”

难道这就是真正的孝顺吗？

父母有事情，自己要去出力；自己有了吃喝，先请父母享用，这就是孝顺吗？不是。你的表情很重要。“色”是最“难”的。

好像山东在这方面做得比较好。我去过好多次。他们吃东西让老人先吃，做事情让年轻人去做，一般不让老人动手。否则是一件很丢脸的事。老人吃过了，男士先吃，然后才是女士吃。男女有点不平等，以前是这样，现在还有一点点，不是很严重。

一般来讲，如果能做到让老人先吃、先喝，老人不做事情，年轻人去做，也算是一个孝顺者，还可以。但更重要的是你的表情、脸色。如果脸色不好，急急忙忙地做事情，或者态度特别不好：“你吃！你吃！你先吃！”父母也不会开心。

有些人当着别人的面，会假装恭敬父母，内心却特别不耐烦，好像不愿意看到父母开心一样。其实，父母长辈很在乎晚辈的态度。以前我遇到过一个亲戚，比较老，跟儿子媳妇住在一起。从表面上看，儿子媳妇每天都给他做好吃的，还不错。有一次，他和我坐在一起。我问他：“家里人对你很好吧？”他说：“他们给我吃的穿的都很好，就是表情不太好，经常板着脸。”

所以，孔子的这些话，我们应该记在心里。老年人在家里没有权力，也没有力量，所以对子女的表情看得很重。如果子女表情不好，脸色难看，他们就不开心。用现在的话来说，子女应该多为老人提供情绪价值。对父母态度好，发自内心地恭敬和关心，是一种很高的境界。

子女对父母、年轻人对老年人的态度，一般是装不出来的。心里怎么想的，肯定会表现出来。如果你的表情惹得父母不高兴，那罪过是比较大的。如果心里特别恨，即使表面上为父母做了事情，也没有什么意义。

《杂譬喻经》中有一个公案50。有一次，佛陀给神通第一的目犍连说：“注意啊，你的果报快现前了！”目犍连仗着自己神通第一，开始说大话：“没事儿，果报从东边来，我躲到西边去；从西边来，我躲到东边去；从南方来，我躲到北方去；从北方来，我躲到西方去。”

不过，毕竟佛陀亲自提醒了，他还是比较注意。没想到，还是不小心从山崖上跌了下去。刚好有个老人在山崖下做护轮——像车轮一样的东西。老人业力现前，看到目犍连掉下来，觉得特别奇怪，以为是一个魔鬼，操起工具就狠狠地打，打得目犍连骨头都断了。而目犍连因为业力现前，根本想不起自己有神通。

后来才知道，他过去世转生为人，对父母特别不恭敬。有一次生嗔恨心，对父亲起了恶念：“如果有机会，应该把他的骨架折断！”如今果报成熟，他被人打断了骨头。所以，内心恭敬父母长辈非常重要。如果实在做不到，也不要太不耐烦。

现在，父母和子女相隔很远，平时联系并不多。尽孝的唯一方法可能就是打电话了。发信息都不行，老年人眼睛不好，不一定看得清楚。我看到，很多老年人拿的手机，声音都特别大。他们天天都会看，一直等孩子的电话。

我父亲在的时候，电话还没有普及。后来，我母亲有了自己的手机，天天都放在那里，随时看一看。我说：“您关机啊，不要放在那里。”她说：“万一儿子出去了，会给我打电话。”心里一直有个牵挂。如果我给她打电话，语气稍微好一点，发自内心和她沟通一下，她就很高兴。对她来讲，这是我的孝顺。对我来讲，这是本分，也是功德。

如果整部《论语》记不清楚，记住“敬”和“色难”，对恭敬父母师长也会有所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