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课

2025年8月9日

一般来说，传统国学包括儒家、道教和佛教三家。我们现在讲的《论语》，属于儒家学说。现在，可能很多人都不太关注孔子的思想。其实，《论语》里面有很多甚深的意义。虽然没有讲业因果、解脱功德、菩提心等，但在做人做事方面，讲了很多具有现实意义的道理。

钱穆是现当代著名的国学大师和思想家，非常有智慧，他曾经说过：“今天的中国读书人，应负两大责任。一是读《论语》，一是劝人读《论语》。”所以，在座的各位也好，将来的听众也好，自己都应该先品尝两千五百多年前的孔子思想，然后再尽量劝别人品尝。

很多人认为，古人的思想陈旧腐朽，没有创意。这完全是错误的。在某些方面，古人的智慧远远超过现代人的深度，值得我们每个人学习。所以，我们一定要多劝大家学。我看过一些传统文化的书籍，比如《三字经》《千字文》《弟子规》《孝经》《中庸》《大学》等，觉得很有意义。以前，我还专门讲过《孝经》。

诸子百家的著作有《孟子》《庄子》《韩非子》等，都是非常重要的国学思想。它们多是由后人结集、立成文字，直接将作者名用作书名。佛陀的某些教言，比如《文殊请问经》《普贤菩萨请问经》《龙王请问经》等，也是以人名来命名的。

从上一堂课我们可以看出，孔子喜欢针对具体问题具体分析，不会千篇一律，套用死板的格式。现在很多人学知识，包括学校老师教学，好像都比较死板，缺乏灵活性。藏传佛教的僧人在因明辩论时，会从各个角度，找出遮破对方的各种方法。这对打破死板教条的思维方式，很有帮助。

世间知识包罗万象，只有灵活运用，才真正有意义。孔子在这一点上做得特别好。大家从上一堂课所讲的内容，可能也有所体会。

第九章

子曰：“吾与回言终日，不违，如愚。退而省其私，亦足以发，回也不愚。”

这一章是孔子对颜回51的评价。前面讲过，颜回是孔子最器重的弟子。汉地一些典籍记载，佛陀也曾授记颜回是菩萨化现。其言行举止很有风范。

在《论语》里面，这是颜回第一次出场。有些历史说，颜回比孔子小30岁，也有些说小40岁。用佛教的话来讲，在孔子的学生中，他是得意传加持最多的一个。孔子三千弟子和七十二贤徒，绝大多数是山东人——颜回也是山东人。所以山东被称为“孔孟之乡”“礼仪之邦”。

不过，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很多孔庙都被摧毁了。七几年的时候，我十多岁，也参加过“批林批孔”，跟着别人大声喊：“打倒孔老二！”“打倒林彪！”那时比较小，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孔老二”。

他们在白纸上画一个人，鼻子弯弯的，然后说：“这就是孔老二！”后来我15岁上了小学，班上有个女同学是我亲戚，个子比较高，大家都叫她“孔老二”。为什么呢？因为她鼻子比较大，看起来弯弯的，跟画上的“孔老二”有点像。

当时有很多批判会，不是批孔夫子，就是批林彪，后来还批“四人帮”，包括王洪文、张春桥、江青和姚文元。王洪文稍微年轻一点。在我们那个小学里，所有被批判的人都有一个“代表”。这个叫“王洪文”，那个叫“张春桥”，等等。小孩子很调皮，对弱小的同学都不太友好，经常拿他们当反面人物，进行各种“批斗”。比较出众、能力强一点的同学，称呼稍微高一点。

当年，孔子的思想遭到了批判，很多孔庙都被摧毁。但现在去山东，依然能感受到人们对传统文化的重视，注重礼仪的习气还不断在生根发芽。同样，唐朝时期，佛教在陕西一带非常兴盛，后来虽然遭到了破坏，但现在那里还能看到一些佛教文化的遗迹，和人们相续中保留下来的佛教思想。时代的变化，有时让人很有感触。

下面正式讲《论语》。这一段主要讲孔子对颜回的评价。他怎么说的呢？

| 子曰：“吾与回言终日，不违，如愚。”

我整日跟颜回讲学，颜回都没有任何质疑或反对，像一个愚笨的人。

颜回跟孔子的很多弟子都不同。有些弟子肚里没多少知识，但却特别喜欢炫耀，能言善辩，能说会道。颜回很有智慧，但在孔子面前听课，却从来不质疑，不故意反驳、挑毛病，也不会一会儿散乱，一会儿生起傲慢。他一直洗耳恭听，非常认真。从外表看起来，好像特别愚笨。

| “退而省其私，亦足以发，回也不愚。”

等他退下之后，孔子观察他私下的言语和行为，发现他能把孔子所讲的道理发挥出来。颜回其实一点儿不愚笨。

颜回在课堂上看不出什么特别之处，甚至像一个愚笨的学生，只会默默地坐着。但下课以后，他会认真思考孔子讲的话，仔细地剖析、观察，然后结合自己的情况反省。他对老师讲的知识和思想，不会死记硬背，也不满足于理解。他会在理解的基础上，进行一些创意性的发挥。所以说，颜回并不愚笨。

颜回是真正的大智若愚。学习时从来不出风头，言语不多，却非常聪明。有时一个人不太说话、比较沉默，内心却并不简单，不能小看。孔子的意思是，有些人学知识很肤浅，喜欢落到嘴上、浮在表面；有些人什么都不说，却对一切了如指掌，深藏不露，智慧极高。

所以，看人不能只看表面。颜回在课堂上从来不提问题，也不会辩论，看起来笨笨的、呆呆的，一点儿不活跃，实际上却非常厉害。

有一个成语叫“呆如木鸡”52。什么意思呢？斗鸡的时候，有些训练有素的鸡看起来呆呆的，跟木头一样死板、僵硬，可一旦斗起来，却能胜伏所有的鸡。周围的鸡甚至看到它就逃跑，因为它的眼神非常沉稳、凶猛。

孟子也说过，一个人有没有智慧，看眼珠就知道。心胸端正的人，眼珠明亮；心术不正的人，眼睛昏暗53。而同样是明亮，有些人的明亮带着聪明、狡猾，有些人的明亮却显得深䆳而有内涵。所以，真正有智慧的人，别人一看就知道：“这个人很厉害！”一目了然。

有时候，我们通过观察眼神、表情、语言、语气等，对新来的领导会有所谓的“第一印象”：“这个人好像有点厉害。”“这个人也许会说，但可能比较简单。”我习惯看新领导的眼睛。虽然不是百分之百准确，但也能略知一二。

观察人很重要。孔子有那么多学生，坐在一起好像没有差别。但如果认真观察，会发现他们的言语、行为、态度等，都有所不同。

颜回身上有三个特点，一是深䆳的智慧，二是极大的恭敬心。他不会在孔子讲课时，突然站起来说：“你这里说得不对、那里讲得不妥！”他对孔子好像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敬畏，对孔子的教导极为恭顺，从来不会指指点点。他下来思维孔子的教言，都怀着极大的恭敬。

这一点，早期的子路54等很多弟子都不具备，也跟西方学生的价值观不同。西方学生认为，在课堂上辩驳老师非常好，说明有能力。东西方文化还是有很大差别。在东方，不仅儒家提倡尊师，我们佛教也一样。

现在学院里，有些人经常称呼自己的堪布堪姆为“老师”。其实，对传授世间知识的人，称为老师是可以的。但对传授佛法的人，这样称呼可能没有深度，应该称“善知识”、“阿阇梨”或“上师”。这一点，佛经讲得非常清楚。

用老师的称呼，心里更多是对文化课老师的恭敬，你从他那里得到的，最多是世间的知识学问。除此之外，所谓的甚深加持或力量，你肯定无缘。印光大师说：“有一分恭敬，即消一分罪业，增一分福慧。”55所以，你如果恭敬老师，会得到知识的精华；恭敬上师，则会得到加持与悉地。

颜回对孔子，有一种类似佛教徒对善知识的恭敬心，所以能在孔子几千弟子中脱颖而出，成为深得孔子思想精髓的权威继承人，在弘扬孔子思想方面非常得力。

颜回的第三个特点是，虽然不当场和孔子顶嘴、辩论，但并非不动脑子，囫囵吞枣地被动接受。他下课后会反复思考、深究。用佛教的话来说，在获取“思所生慧”方面，颜回是非常厉害的。

学习知识、积累学问，必须要有“思所生慧”。停留于表面的认知与理解，不可能领会其中深意，也无法回答相关问题。他不当场发表意见，可能觉得未经观察，思维不成熟，就提出不同意见，显得有点草率。他喜欢下来后认真思考，逐一分析，将老师的思想吃透，然后一一运用于实践。在知行合一方面，颜回是一个典范。

大家都清楚，知道并不等于做到。知道很容易，做到却非常难。王阳明56是后期儒家重要的代表人物，其学说被后代国学家推崇备至。他的一个核心思想便是“知行合一”，强调将所学知识落到实际行动上。法王如意宝也说，仅仅是听闻，不能断除增益，也不能对佛陀和佛法生起不退转的信心与定解，一定要通过百般的讲、辩、著，来生起思所生慧57。

所以，颜回下来后，会反反复复思考。只有这样，才能将孔子的思想解释清楚、广泛弘扬。堪布阿琼也是这样。他口头上说得不多，但做每一件事情都尽心尽力，修加行也好，弘法也好，全部认认真真、老老实实地执行。

《法句譬喻经》中讲：“所谓智者不必辩言，无恐无惧守善为智。”所谓的智者，不一定是能辩善言的人，而是勇敢守护善法的人。不管在哪方面，自己都先用智慧观察、了解，然后在实际行动中去行持。

颜回从不炫耀自己，一心一意恭敬老师。从后面颜回跟孔子的很多对话，都可以看出这一点。这是一种很好的缘起和因缘，非常重要。对此，孔子当然知道。真正有智慧的人，身上点点滴滴都透着光，即使他什么也不说。

我们有些人不太愿意讲考，尤其是女众。可能是颜回的随顺者，想把智慧埋在心里，不愿意暴露自己。但我希望大家尽量讲考，这是对自己的一种锻炼。

刚开始，谁都讲不好，没有关系。尤其我们这边，很多人没有进过真正的学校，汉语全是自学的，在文字和表达方面肯定有一些欠缺。只要勇敢地闯，慢慢会有所进步。如果什么都不敢做，一直待在原地，不可能提高。

以前，日本有一种“守破离”的学习方法。先“守”，熟悉规则，打好基础；再“破”，突破原有的框架，敢于挑战；最后再“离”，形成自己独特的观点。每个人都有这样的学习过程。

如果不敢突破自己，害怕被人否定，那就永远没办法成长。有时不暴露自己，是为了韬光养晦，就像有些修行人拒绝跟人沟通，但我们现在是学知识，还是要尽量发出声音。

晚上的辅导，有些小组的声音确实有点低，好像一直在喉咙里咕噜咕噜，旁边的人根本听不到。说是念观音心咒吧，又不像，因为还在看书；说是讲考吧，也不像，因为没有声音。三十分钟时间，大家都一直在等，盼着早点结束。有些小组的讲考很深入，每个人都抓紧时间，对着讲义互相探讨，感觉有一种勇气和力量。

学知识确实需要有勇气，不然根本没有办法。1987年，法王讲因明，内容是麦彭仁波切造的《释量论大疏》，每天都要考试。那时，法王是下午讲课，一天大概要讲德格版的四页纸。对法王当天所讲的内容，基本上每个人都可以做到背着讲完，不用看书——偶尔也会看一下。

因为害怕，头天晚上和第二天白天，大家都反反复复地背。包括去上课的路上，也一直默默地背。有一次，一位活佛——他现在还在，嘴里一直“雅罗匝”“雅罗匝”，法王中间笑了起来：“什么‘雅罗匝’？”

希望大家能像我们当年讲考那样，鼓起勇气，用上全部力量。不愿意暴露的人，可能像颜回，看起来愚笨一点。但孔子说了，颜回是有发挥能力的哦。你们不要觉得颜回愚笨。他可不简单，“回也不愚”，他很厉害。

这个道理，大家要好好地想一想。

第十章

子曰：“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人焉廋哉？人焉廋哉？”

| 子曰：“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人焉廋哉？人焉廋哉？”

古人的话不好懂，却很有意思。这一句，是孔子观察人的教言。

孔子认为，观察一个人不能光听一面之词，不能只看部分行为，更不能想当然地认为“某某很不错”。知人知面不知心，人心很复杂，不要轻易下结论。现代心理学中有一个“冰山定律”。意思是，大海上漂浮的尖尖的冰山，只是整座冰山的小小一角，连3%都不到，真正的主体根本没有显露出来。人也是这样。我们看到这个人很健谈、那个人很恭敬，都只是冰山一角，仅凭看到的那一点点来推断他的全貌，并不一定准确。

孔子说，判断一个人，要从三个方面观察：一是“视其所以”，看他的行为；二是“观其所由”，看他的动机；三是“察其所安”，看他做事的目标或专注点。“人焉瘦哉”，在这样的观察之下，他怎么藏得住呢？他怎么藏得住呢？“廋”是隐藏的意思。孔子对重要的事情重复了两遍。

当然，这句话还有别的解释方法。现在国学专家特别多，傅佩荣、于丹等都比较出名，也讲过《论语》。你们可以参考一下。我以前听过一些，最近没时间细看。

只要观察人的行为、动机和最究竟的价值观，他就没法隐藏自己。孔子这套方法，表面上简单，没什么特别之处，实际上却非常管用。

我们佛教徒在观察善知识或上师时，也可以用这样的方法。先观察他在做什么，看看他现在的行为。再观察他为什么这么做，了解他的动机——是作秀呢，还是真心的？这是对过去的观察。最后观察他未来打算做什么、有什么目标。或者说，观察他过去、现在、未来三时的行为、动机和目标。这样一来，他的功德和过失一定会有所显露，不可能藏得住。

了解一个人，并不是简单看一下就可以。不能凭他说的三言两语就下结论。经过观察，你可能发现对方只是说得好听，他未来的计划和目标也不像他说的那样可行。

再比如，有人想出家，那他出家的目的是什么？有没有生起真正的出离心？未来他打算做什么？这些都要观察。

有人可能会问：“现在怎么知道他未来要做什么呢？”如果你有智慧，又足够细心，一定可以知道。韩非子曾经说过：“圣人见微以知萌，见端以知末。”圣人见到微小的现象就知道事物的苗头，看到事情的开端就知道最终的结局。

如果有些人对你特别好，那你要好好分析一下：“他是真心对我好？还是另有目的？”这个问题不搞清楚，最后可能会吃大亏。

春秋时期的管仲，治国能力非常强，是齐桓公最喜欢、最信任的大臣。齐桓公把大大小小的国事，都交给管仲处理，特别放心。后来管仲即将离世，齐桓公前去探望。

望着奄奄一息的管仲，齐桓公问：“你走了以后，我该怎么做？”管仲说：“你要远离竖刁、开方和易牙，把他们全部赶走，不能留在身边。”齐桓公说：“这是我最信任的三个人，竖刁杀掉自己的儿子，做成肉汤给我喝；开方远离国土和父母，陪伴我三十年；易牙将自己阉割，在我身边做宦官。他们一直对我毕恭毕敬，爱敬有加，为何要赶走？”

管仲说：“他们对您的好，都只是暂时的，将来却不一定。”齐桓公问：“那你为什么以前不说，现在才告诉我？”管仲说：“我在的时候能控制大局，他们不敢太出格，我死后你不一定能掌控他们。”

管仲死后，齐桓公听从建议，把三个人都赶走了。但过了一段时间，他左思右想，又把他们找了回来。那三个人果然是有目的的。最后他们唆使齐桓公的几个儿子争夺王位，不但逼齐桓国王下台，还将齐桓公关进屋子，活活饿死。

所以，如果有人对你特别好，到底是真好，还是假好，一定要好好观察。

孔子说，看一个人，先看大的方面，观察他的部分行为，然后从总体上分析，看他做事的动机和各种行为，最后再深入观察他的人生目标和价值观。各方面都要了解。

一般来讲，了解一个人需要很长时间，就像世间人说的：“日久见人心，路遥知马路。”人心很复杂，人的行为也很复杂。《道德经》里说：“知人者智，自知者明。”了解别人叫做智者，了解自己叫做明白人。了知自他都不是件容易的事，只有明者和智者才能做到。

麦彭仁波切在《君规教言论》中讲：“是故贤明之君主，依照能力之层次，分别予以适宜位，切莫随意赐官位。”贤明的君主应该根据眷属的真实能力，来安排他们的位置，千万不要随意赐予官位。比如，我们现在要选一个负责人，必须了解他的行为、动机、知识水平、道德品质、未来目标等，各方面都要观察好。

“圣人见微知著58”，圣人能够从细微的现象中推知事物的本质和发展趋势。据说，有位大德在某个地方见了一位伟人。伟人说了一句关于佛教的话，大德便知道这人将来会对佛教做什么。

通过言行的点点滴滴来观察一个人很重要，这叫做观人之术。虽然有时候会看错，但还是要尽量观察。有些上师或领导喜欢观清净心。只要有人对他说：“我想给你做什么事。”马上相信，马上任用，最后才发现用错了，对自己很不利。

现在有些人，在领导面前特别随顺，特别体贴，跑前跑后做各种承侍，周围的人际关系也搞得很好。目的是什么呢？就是不断往上爬。这种人藏得很深。

在以后的人生里，大家会遇到各种各样的人。有些很真诚，全心全意对你好，有些则怀着各种各样的目的，在你面前表演、作秀。就像齐桓公身边的那三个人一样，为了达到目的，连亲生儿子都可以杀了熬汤，连自己的身体都可以忍痛切割，连自己的国土和父母都可以抛下不管。取得国君的信任后，三个人就合起来作乱。

在世间，这样的人非常多，而佛教徒或出家人大多比较清净。这跟我们的教育有关。佛陀一直教育我们，要断除自私自利的心，全心全意利益众生。不过教育再好，毕竟是文字和理论的东西，不一定融入每个人的心。所以我们自己不能糊涂，要善于观察周围的人和事，了知各方面的情况。清净心当然要观，但用人也要多观察。

这一章，孔子主要讲管理学。在所有管理中，对人的管理最重要。如果人选对了，做事情非常放心；人没选好，不但事情做不成，自己还会掉进坑里，越陷越深，越来越麻烦。

你们很多人，以前只是单纯地闻思，没有参加过管理，也没有经历过什么事，不一定知道社会的复杂。等以后真正开始做事情、接触人，才发现一切都超乎自己的想象。

很多学生也是这样。在学校里待着，觉得世界很美好、很单纯、很清净。实际上是不是这样呢？世界是由人组成的，而人是各种各样的，不可能单纯、清净。

在《庄子》的“杂篇”里面，提到了孔子用人的九种观察方法：先派到远方去做事，打听他做得怎么样；再放到离自己很近的地方做事，观察他表现如何；然后把一些重大任务交给他做，看他撑不撑得起；有时候突然问他一些难题，看他心里到底怎么想的；有时候让他处理一些特别紧急的事，看他的应变能力；有时让他管理财务，看他可不可靠，在钱财面前动不动心，等等59。有很多观察的方法。

孔子用人不像我们，别人推荐一下、赞叹一下，“好好好，让他过来吧”。等他原形毕露，各种缺点暴露无遗，才知道后悔。孔子不会这样，他观察人很全面，有很多方法。

我们也应该这样。比如在依止上师之前，一定要观察。《事师五十颂释》里说，弟子要观察上师，上师也要观察弟子，互相都有十二年或六年的观察期。如果没观察好就结成师徒关系，可能会堕入深渊，非常可怕。

作为一个人，不是仅有知识就可以，也不是嘴上会说就可以，最重要的是心底的道德。有些人生来就具有善良的品质，有些人则通过后天的教育变得品德高尚。不管怎么样，一个人可不可靠，是自古以来人们心里的一杆秤，随时都会拿出来称一下。

佛教徒或出家人对上师也好，对道友也好，如果没有观察就依止，特别冲动，最后肯定会失败、吃亏。所以，孔子观察人的方法，“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大家最好能背诵。只有几个词，很简单。如果能运用到现实生活中，以后看人看事应该都比较准。

前面讲的“见微知萌”，也是一个成语。意思是，看到事物微小的特征，就知道未来很多事情的萌芽。我们应该拥有这样的能力。在佛教群体中，很多人特别单纯，特别容易轻信。稍微在字面上宣传一下，有些人就全信了。通过因明推理建立正信，是智者的信心；人云亦云则是愚者的信心。对法也好，对人也好，善加观察都很重要。

孔子特别会观察，不会轻易相信。他的观察方法不像因明的三相推理——那天有人说：“释迦牟尼佛和我相比，我更厉害，因为我会电脑！”有些老头子不知天高地厚，尽说些疯言疯语。

孔子虽然不会像你们一样，在辩论场上拍手提脚，但他的观察方法却另有深度。人与人之间，需要这样的观察。

第十一章

| 子曰：“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

这一章有很多不同的解释。我的观点跟某些老师不同，你们要是不认可，也可以有自己的理解。

这里的“温故”，是用一颗求学的心，去温习古人的思想。孔子认为，应该将古今思想结合起来。既继承古人的思想，又有新的发现和补充，与时俱进，跟上时代的步伐。如果懂得这一点，就可以给别人当老师了。

把古人的思想和文化彻底抛弃，肯定不合理；而死守古旧思想，对现代知识全盘否定——就像根登群佩所说，“像对待魔幻一样”，也同样不合理。实际上，在所知的虚空中，古和今就像鸟的两个翅膀，双翅齐全才能自由翱翔。苹果掉在地上是一个非常古老的现象，而牛顿以全新思维进行探索，发现了万有引力定律，从理论上解释了月亮为什么会围绕地球转的道理。所以说，古今结合一定会有新的收获。

我们在学院闻思修行也一样。现在讲的《优陀那经》，是佛陀两千五百多年前的思想，我们先从文字上思考、探索，再结合现实生活，和二十一世纪的思想碰撞、对接，产生新的火花。

古人说：“读书百遍，其义自见。”如果我们反复阅读，反复思维，书中的意义自然会现前。如果不读前人的书，没有一点继承，只想搞新发现，“这个不对，那个也不对”，把所谓的“旧知识”“老思想”全部推翻，恐怕你没有这样的能力。当然，也不能固守古老的思想，拒绝接受新思想和新知识，人类社会毕竟在不断发展。整个世界都在变化，你想死守“故土”，根本不可能。

我一直认为，在不舍弃佛教闻思修行的前提下，佛教徒应该不断学习新的知识，包括如何运用AI等。否则到了最后，佛教就没有立足之地，没有“市场”，没有属于自己的世界了。前两天，ChatGPT5已经发布。据说，以后医生、老师等职业大多会被AI取代，很多人都会失业下岗。我们佛教的经论翻译、讲经说法等，也会受到影响。

大家应该看到时代的发展。你如果只在山洞里修行，这些确实跟你没关系。作为一个修行人，能一辈子修行，最后了脱生死，是一件非常好的事。但如果你要弘法利生，或者活在世界上，跟人们一起行走，那对“旧思想”也好，古文字也好，传统文化也好，世间学说也好，都要有所了解，没有必要排斥舍弃。它们带着温暖的气息，用好了就是活生生的知识。

那天诺吾堪布说，释迦牟尼佛在两千五百多年前的公案，如果放到现在，就像一个诗学家在河边吟诵诗歌，抒发和表达思想情感。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在《优陀那经》里面，有很多诸如“水品”“马品”“花品”等一个字的品名。对同一个道理，佛陀有时用花来比喻，有时用水来比喻，有时用云来比喻，有时又用大海来比喻，内容和手法都非常丰富。即便是现代的诗学家，也不一定有这样的文采和思想。

所以，我们的心态要开放一点。如果佛教徒只会诵经、念咒，藏地修行人天天拿个转经轮，闭着眼睛念“嗡玛呢巴美吽”，汉地修行人天天念“南无阿弥陀佛”，脑子从来不思维，一方面作为修行人，能放下琐事一心修行非常好；另一方面，除了诵经念咒，其他什么都不管，有时候确实有点狭隘。

当然，如果智慧、年龄等跟不上，吸收不了新知识，也不强求，自己好好修行就可以。但作为年轻人，对有价值、有意义的新知识还是要多了解。有这个必要。

懂得“温故而知新”的人，可以当别人的老师。这个教证非常出名，我以前用过很多次。但在不同场合，我会有不同的解释。如果你们在网络上，把我前后两种不同的解释截个屏，放在一起批评我，也没事儿。有时在不同场合，确实会有不同的理解。都是有感而发。

第十二章

子曰：“君子不器。”

| 子曰：“君子不器。”

麦彭仁波切《君规教言论》中的“君”，藏音是“丹巴”，意思是智者。在古代，君子是指有智慧、有学问或有德行的人，范围比较广。

君子不能像器皿一样，只发挥单一的作用。作为器皿，碗有碗的作用，茶杯有茶杯的作用，柱子有柱子的作用，飞机有飞机的作用，火车有火车的作用，电脑有电脑的作用，等等。所有的器皿，作用都非常有限，碗只能做碗，不能做飞机。

只发挥某一种作用，只擅长某一类事情，超出范围就一窍不通，君子不能这样。所以，在座各位不能只通达五部大论，其他法门都不通；不能只学汉语，其他语言，比如藏文、英语等都不学；也不能只当《俱舍论》专家，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懂。

以前爱因斯坦说过：“所谓专家，只是一种训练有素的狗。”因为训练有素，所以在训练的领域特别精通；而在其他领域因为没有经过训练，所以完全不懂。其实，爱因斯坦自己也是一个专家——作为20世纪伟大的物理学家，他的理论不但开创了现代物理学，还极大地推动了天文学的发展。那他为什么批评专家呢？因为有些专家只懂一门，其他什么都不懂。

牙科医生一辈子只知道牙齿，却不了解离牙齿最近的舌头；眼科医生只知道眼睛，却不了解离眼睛最近的鼻子。至于整个头部，那就更不用说了。现在很多专家的领域就是这样，分得特别细。所以，我们佛教徒不能只懂五部大论。其实，在佛教内部，五部大论只占很小的部分，还有其他很多智慧。

像全知麦彭仁波切，上通天文，下通地理，中间通医学、卦卜，包罗万象的知识全部了然于心。大家要像全知麦彭仁波切那样可能有点难，但至少可以多学一点，兴趣广泛一点。这个应该没有问题。

我自己并不是什么都懂，但却对建筑学、设计学、文学、语言学、社会学、管理学等很多知识都有兴趣。作为修行人，学太多好像有点散乱，但为了佛教的发展，有时也不得不这样。弘法利生的时候，知识懂得越多越好。

你们当中，除了真正的实修者以外，其他人都不要当器皿一样的人。碗只能用来吃饭，其他什么用都没有，比如不能当凳子坐。《俱舍论》专家如果找不到“对口的工作”，就成了什么都不懂的人。这样不太好。

昨天我问七个觉姆：“你们是不是在学英语？”她们说：“早上六点二十分，我们集中一起学习。”我听了很高兴。现在，任何一个国外产品的说明书，拍了照用AI都可以翻译，但自己懂一点英语还是不一样。学汉语也是。汉语是一个很大的语系，这方面的知识非常多。如果有兴趣，多学一点，肯定有意义。我们不能像器皿，而要样样都精通。

在我们心的深处有一个阿赖耶，可以叫含识，也可以叫藏识，里面有很多的宝贝，就看你愿不愿意开发。如果愿意开发，学英语也可以，学日语也可以，精通十几门外国语言也可以。君子一定要跨界学习，不能只懂一点点。任何知识都有它的价值。

而且，我以前一直强调，人不但要有智商，还要有情商、逆商。这样不管到哪里，都能做到融通无碍。《易经》中讲：“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有时看似穷途末路，但如果善于“变化”，就能通达，通达了就能恒久。去年，我们这边的学习遇到了违缘，看起来走投无路、山穷水尽——“穷”的时候，一定要会“变”。对吧？

比如，我原来专门研究中观，后来遇到障碍，那就转型好了。懂得变通的人，生命力一般比较旺盛，什么样的夹缝都能找到生机。人生不是一成不变，而是瞬息万变。做人也好，做事也好，都要懂得在变化中求生存。

有些人一辈子都当“专家”，最后被AI代替，就彻底失业。佛教徒也有这样的，一辈子只专注五部大论——个别大德从十几岁开始，到最后白法苍苍，一直在辩论中度过。本来精通五部大论很了不起，但因为只懂这个，后来找不到所化众生，失去用武之地，自己一没有其他专长，二没有习惯念经，三不会做其他事情，好像一下子就成了无用之人。刚开始，还能勉强看一点五论的书，最后就只有天天坐茶馆。

我特别喜欢“君子不器”这句话。虽然只有四个字，意义却非常深。今天的修行人，不要把自己变成器皿和资具。如果光知道辩论，根本没办法应对时代的变迁。

我到大城市去，遇到过很多失业的人。以前，他们在自己的领域都很了不起，后来因为种种原因被学校或单位辞退，出来后就再也找不到工作。出家人其实也一样。只会念经，只会辩论，其他什么都不会，肯定不行。没有特长，就没有市场。

所以，我们对什么都要懂一点。你看马斯克，又懂航天，又懂新能源。互联网兴盛的时候，他在互联网行业发展得特别好。后来涉足航天领域，现在又在开发新能源汽车。他好像总能找到世界最前沿、最核心的领域，而且学什么通什么。

我们不一定比得上这些大佬和科学家，但如果对每个“学处”都有兴趣，都去学一学，对自己将来的前途也好，利益众生也好，都会有很大的帮助。不要固化自己的思想，不要只专注于工具性知识，不要把自己变成工具。

有些人喜欢“浏览式学习”，天天看这个、学那个。表面上看了很多、学了很多，实际上什么收获也没有。因为心不专注，真正了然于胸的知识很少很少。有些专家说：“我一天要看多少本书，如何如何。”其实只是搞宣传而已。看得多不代表学得多，学得多不代表懂得多。

对当前的种种社会现象，我们最好大致有个了解，懂得该怎么做，不要迷失自己。

那天，有些人说要背诵《优陀那经》。这个内容比较多，背起来有难度。如果其他不能背，把《论语》中“君子不器”背下来也可以。以后看到一个人，就给他讲：“‘君子不器’的意思是，君子不能跟器皿一样，只懂一门，其他都不懂！”

其实，不管藏地汉地，都有很多像器皿一样的人。“我只懂这个，别的都不会”，这样不一定很好。法王如意宝样样精通，管理人，管理事，显宗密宗，为人处事，打卦预测，什么都懂。即使我们做不了他的擦擦小像，不能像从他的模子里刻出来那样，但还是要尽量广闻博学。你们大多比较年轻，记忆力也好，在学习知识方面很有优势。

到了我们这个年龄，什么都记不住。看一个公案，记不住；看一个教证，也记不住。年龄越大，记性越差。人生到了暮年，以前学的很多知识都会遗忘。所以，趁着年轻多学一点，保持学习兴趣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