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课

第十六课我们继续学习月称论师所造的《入中论》。此前也讲过，在学习中观的过程中《入中论》是一部非常重要、不可缺少的论典。如果我们能把本论学明白，就不会将二谛混为一谈，误入断空的歧途，这对我们的闻思修行非常重要。所以，大家很有必要空出一些时间，认认真真地学习。

现在很多人在各地自行学习，包括之前讲过的《大圆满前行》《入菩萨行论》《亲友书》《定解宝灯论》《中观根本慧论》《中观庄严论》《因明》

《现观庄严论》等诸多论典，以及一些密法的课程。

很多人需要特意安排一些时间参与共修，确实十分辛苦，因此作为法师或者辅导员，一定要尊重别人的时间。之前我也提过，有些人因为自己对法义兴趣浓厚，每次组织学习的时间都特别长，但是别人未必有那么多的时间，所以每次共修最好不要超过两个小时。除了特殊情况之外，我讲法的时间基本都会控制在一个小时左右，如此一来，大家既能保持学习的兴趣，也容易空出时间参加。

因此，在学习过程中，希望大家能珍惜时间、确保准时开始，同时也要尽量调动每个人的积极性，多给予参与的机会。以往每次下课后，我们都会设有“遍地开花”的讲考环节，让每个人都有发言权，唯有如此，大家才能获得真正的进步空间。如果始终只由一个人滔滔不绝地讲，不给他人留出时间，学习的热情便难以生起。由此可见，合适的方法至关重要。

众所周知，许多的前辈大德，以及普通的修行人，为了一个偈颂、四句教法愿意付出一切，甚至不顾自己宝贵的生命，这样的公案数不胜数。而如今我们拥有的学习机会非常难得，大家一定要好好珍惜。

我们正在宣讲，即便是在世俗谛中也不存在“具有自性的他生”，否则会有应成派对自续派或唯识宗所提出的三大过失。昨天讲了第一个太过：如果承许名言中有真实的他生，而胜义谛中却没有，那么圣者入根本慧定的智慧，就会变成毁灭诸法的因，这显然是不合理的。

今天我们讲第二个太过：如果承许名言中有真实的他生，既然是真实的，就应该经得起胜义理的观察，但事实并非如此。因为在胜义理面前，任何法都不堪一击，不可能真实存在。所以，承许“世俗谛中的他生具有自性”这一观点，有经得起胜义理观察的过失。

申二以名言谛应成经得起理证分析而破：设若观察此诸法，离真实性不可得，是故不应妄观察，世间所有名言谛。

若以胜义理观察一切诸法究竟是自生还是他生，便会发现除了不生不灭、远离四边八戏的真实性之外，余法皆了不可得。因此，不应对世间所有名言谛的法妄加观察。

前面已经讲过，如果世俗谛中的一切法真实存在，那么圣者入根本慧定的智慧就成了毁灭一切诸法的因，这显然是不合理的。然而对方则认为：胜义谛中确实不存在自生与他生，二者都可以彻底破除，但是世俗谛中世间人依靠现量而见闻觉知的万事万物，决定是存在的，佛陀明明在佛经中宣讲了二谛法门，如果你们连世间的万法都不承认，则会有否认世俗谛的过失。

下面中观派以这一偈颂进行回答：“设若观察此诸法”，假设以胜义量来观察一切法时，实际上“离真实性不可得”，除了无生无灭的真实性之外，所谓诸法的自相了不可得，全部是远离四边八戏的大空性。“是故不应妄观察”，因此，不应该妄加观察“世间名言谛”中的诸法。如果名言谛中的万法真正具有自性、真实存在，就不可能经不起胜义理的观察。

本颂主要是在讲：中观自续派在以胜义量抉择实相时，分开安立二谛，承许一切法在胜义谛中不成立，而在世俗谛中以自相成立的观点是不合理的。

当然自续派也分为两种，其中一类就像《中观庄严论释》中所说，暂时抉择单空，最究竟的见解则与应成派一致，也承认远离四边八戏的大空性。但不管怎样，他们还是认为在抉择实相时需要分开二谛，不然世俗谛中因果不虚的观点，以及真世俗与假世俗的安立都无法成立。因此中观自续派一直主张：胜义谛中万法皆空，而名言当中诸法自相实有。

对此观点，中观应成派则破斥道：你们承许“世俗谛中万法自相实有”与“胜义谛中万法皆空”的这两个观点完全是相违的，并且发出了三大太过。

其实按照月称论师应成派自宗的观点，也承认在辨别后得时万法是存在的，但是绝对不承许名言中的法具有真实的自性，因为在圣者入根本慧定的境界中，万法根本不成立。

由此可见，应成派并不存在“世俗谛经得起胜义量观察”的过失。要知道，应成派在安立世俗谛时，并未对万法予以细致观察，而仅是随顺世间，承许一切法以如梦如幻的方式存在，这本身就具有合理性。不过，即便是在如梦如幻的名言层面，仍须区分真世俗与倒世俗，而倒世俗并不能作为解脱的方便之因。

以胜义理论抉择实相时，名言中一切显现（包括因果）都了不可得，但这并无过失，无需担忧。

因为在究竟实相之中，一切法本不成立。这就好比看电影：如果从原理上探寻每个人物的真实本体，根本找不到。但在未经详细观察时，电影里如梦如幻的人物依旧显现，还会展现出喜怒哀乐等种种情感。我们没有必要追问“电影里的人物到底是自生、他生还是缘起生”，因为即使这样观察，也得不到真实的本体，所以无需如此观察。

实际上，世俗中的一切法，如果认真去观察其本体时，根本是得不到的，因此佛陀说如梦如幻。

其实如梦如幻并不难懂，只要我们稍微观察就能明白：诸法虽然有显现，但这种显现与梦幻泡影没有任何差别。在辨别后得时，应成派并非不承认二谛，但是名言中所谓的“存在”，实际上并非真实存在，万法的本体并无任何自性可言。

对于“无自性”或者“空性”的道理，如果理解得不对，还是比较危险的。比如，对于“一切法无有自性”，有人误解为万法本身是存在的，在万法自身上面还有一个“无自性”或“空性”存在。

如果这样理解，那名言谛中的万法就永远都破不了了，还是很麻烦的。反之，如果理解成一切法以如梦如幻的方式存在，并不具有真实的本体，就比较合理。

自续派在以胜义理论抉择实相时，特意加上二谛鉴别：胜义谛中万法无生，世俗谛中万法自相实有。对此请问：名言谛中所谓的“自相实有”，能否经得起胜义理的观察？如果此“实有”是通过胜义量观察而得到的，那么就应该在胜义谛中成立；如果以胜义理观察时，名言谛中所谓的“自相实有”并不能成立，那么实际上就和“无生”没有任何差别。因此，在名言谛中唯有承许“诸法如梦如幻”，才不会有任何过失。

我们讲解、学习中观的时候，无论重复多少遍，归根结底都是要通过理论观察来了知，一切法除了如梦如幻的显现以外，没有丝毫实有的本体，如此才能真正通达中观的究竟意趣。我们此前也引用过《中论》的教言：“若不依俗谛，不得第一义，不得第一义，则不得涅槃”。真正的中观见解需要依靠世俗谛才能建立，如果不依靠名言谛，就不能通达胜义谛；如果没有通达胜义谛，也不可能证得涅槃。所以这是一步一步递进的关系，如果没有前面的因，就不会有后面的果，这也需要有正确的观察方法才能实现。

世俗中的种种法，经不起详细观察——一旦观察，便都无法成立。有些世间人在意识到自己曾经执著的某种事物“不成立”之后，会感到苦恼，但苦恼也无济于事。比如当下常说的“微表情”，据称能从短暂细微的表情中判断情绪，许多人借此频繁揣测他人心思，结果反而徒增痛苦。所以“难得糊涂”这句俗语不无道理。若能以这种态度处世，无论家庭还是人际关系，都更容易融洽相处。反过来，若对任何事都细致观察、非要分个对错、事事穷追不舍，最终只会给自己招来无尽的痛苦。

同样的道理，如果我们对世间名言中的一切法进行详细观察，根本找不到实有的本体。不说其他，就说自相续中生起的嗔恨心，如果寻找它到底从哪里来，表面上看好像是依靠怨敌而生起，但是从敌人与自己之间的关系等各方面来观察时，其实也得不到一个实有的来处。最后只能用“因缘聚合，无则不生”这一句话来概括。

又比如说种子生苗芽，这本是世间的一个常识，连农夫都承认种子能长出苗芽。但是如果我们真的去探究“种子到底是怎么生出苗芽的”，就像我们前面讲过的那样，到底是自生还是他生？是果已经存在而产生，还是果不存在而产生？是因果一体产生，还是因果他体而生？如果这样详细观察时，根本找不到“实有的产生”。这就是佛陀所说的“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确实，我们学了中观之后，在理论上完全可以明白：F 陀早已把宇宙万物的真相说得淋漓尽致，F陀的洞察力无与伦比，对实相的剖析千真万确、极为精准。因此我们在抉择实相时，不能承许世俗谛中有自相实有的法存在，不然名言谛就成了能够经得起胜义理观察的法，但这根本是不可能成立的。

接下来讲，如果对方坚持主张：名言谛中的万法有“自相成立的生”，那么这个所谓的“自相生”就应该变成以胜义理观察也无法破除，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申三以胜义应成不能破生而破：于真性时以何理，观自他生皆非理，彼观名言亦非理，汝所计生由何成？分析胜义谛时，无论用何种理证，自生、他生都无法成立；不仅如此，即使用这些理证在名言谛中观察，所谓自性的产生也同样不合理。既然如此，你们一厢情愿遍计出来的“具有自相的生”，到底凭什么理由可以成立呢？本颂是在讲抉择真实性时，不管以金刚屑因、有无生因等任何正理进行观察，自生、他生、共生、无因生的观点都无法成立。其中自生的观点前面已经破斥过了，这里正在遮破他生的观点，而共生与无因生后续也会进行遮破，这四种产生都无法成立。

因此，真正以正理进行观察时便会了知，在整个世间当中，以前没有产生过任何法，现在也不可能产生，将来也不会产生，如果对方认为存在自相实有的生，这是非常不合理的。

在以胜义理观察的前提下，虽然对方主张胜义谛中万法无生，自生、他生都不存在，但是名言谛中有自相实有的生。而实际上，“彼观名言亦非理”，用刚才极为尖锐的胜义理进行观察，哪怕是在名言谛中，所谓实有的生也不可能成立。具有自性之法，在胜义、世俗二谛当中都了不可得。所以自续派最好放弃自己的主张，不然在没有任何理由的情况下，想要建立自宗的观点是非常困难的。

我们常说中观派的见解很殊胜，实际上中观派的见解也有高低的差别。有些人认为唯识宗很厉害，有些可能觉得声闻宗也不错，当然这些法都很好，毕竟针对不同的根基而言，这些教法对众生都是有利的。我们可以学习各宗派的教法，但是一定要明白中观应成派的见解才是最究竟的。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中观应成派的见解，能真正抉择万法究竟的实相，而下面的宗派多多少少都有一些实有的执著，只要有未遮破的法存在，我们就会依靠对它的执著，在相续中积累各种业，依靠业而在轮回中流转。

中观应成派最为尖锐之处在于，连自续派分开执著二谛的做法也予以遮破。其实，自续派并未犯下多大的错误。他们在运用胜义理论的前提下，承许胜义谛中万法皆为空性，而世俗谛中每一法都具有自相——例如水的湿润性、火的热性等。自续派认为，若不承认这些，便会有诽谤名言的过失。因此，他们主张名言谛中万法自相实有。正是针对这些观点，中观应成派向自续派发出了三大太过。

前面的两个过失已经讲完了。第一个过失，因为圣者入根本慧定的境界中根本见不到具有自相的法，所以如果认为名言中的显现具有自相，就等于间接承认圣者入定的智慧成了毁灭诸法的因，这显然是不合理的。第二个过失，既然承认胜义谛中万法都是空性，那么请问世俗谛中所谓自相成立的法，到底空还是不空？如果不空，那就应该经得起胜义理的观察，然而事实并非如此。这里正在讲第三个过失，如果主张世俗谛中有自相的产生，那就会有胜义理不能破生的过失。因此，如果承认存在自性的产生，会有很多过失。

此外，月称论师在《自释》中讲到，龙猛菩萨所宣说的“诸法不自生”等，不仅是遮破遍计执自性，也同样遮破了依他起自性。唯识宗承认依他起识具有自性，但是依靠刚才的推理进行观察时，不管怎么分析，于二谛中都得不到实有的依他起识。

所以，不管是唯识宗还是自续派，对任何一个承许实有的观点进行分析时，都像《放光般若经》当中讲的：“譬如芭蕉，叶叶分解，中无有坚。”当我们把芭蕉树一片一片剥时开会发现，中间没有丝毫坚实的本质。

生活中所见所闻的任何一法，别说胜义谛，连名言谛中也不可能真实存在。如果你认为名言谛中某个法实有存在，不妨试着指出来？实际上，名言中的诸法，只是在我们未加详细观察时，看似存在而已。就像电影：不细想时，人物清晰可见，人们也容易对银幕影像生起执著。看到打仗场面，喊着“冲啊”，插旗胜利，观众也跟着欢呼。但无论人物还是胜负，真正去找其本质，毫无实义——可我们照样执著。这是通过比喻来讲解。

实际上，我们现在所面对的万事万物，虽然都有显现，但这种显现都经不起任何观察，就像阳光下的水泡一样，一触即破，这就叫作现而无自性。

因此，当中观学习达到一定程度时，无论从哪个角度分析，内心都能像证悟大圆满的修行人一样，完全明白万法确实是如梦如幻的。有人会问：既然我已经意识到万法如梦如幻，为什么还会产生执著呢？这是因为，仅凭闻思在理论上知道如梦如幻，并不能彻底根除实执。唯有通过不断修行，最终才能完全断除。无论如何，即便是实执心严重的人，通过闻思中观，也都能在相当程度上减轻执著。

所以一般来说，通过对中观的闻思，尤其是把《中观根本慧论》《入中论》学过三四遍之后，基本上就会知道，其实我们生活在一个特别虚幻的世界中，只不过是芸芸众生没有发现这个真相而已。

这不是说听到自己特别崇拜的某位大师说一切都是如梦如幻，自己就跟着随声附和，不是这样的。而是真正通过自己的智慧进行观察以后，很清楚地了知万法确实是虚幻的，找不到任何一个自性实有的法存在。

虽然我们常说种子生苗芽、母亲生孩子，但这不过是人们以分别念假立的一种说法而已。实际上有没有一个真正实有的产生呢？确实是找不到的。

如果连“生”都找不到，那么“住”和“灭”又怎么可能存在呢？这个道理不限于某一法，而是普适于一切法。我们很多人，仅仅在比喻上接受了“如梦如幻”，但在实际生活中，却无法以如梦如幻的智慧去对待万事万物。这说明，他们对空性的道理并未真正证悟。如果真对空性有所了悟，就一定会知道：万法虽有种种显现，却与我们梦中的境相毫无二致。

《华严经》中讲过一个比喻：一个人在梦里生了儿子，欢喜万分；后来儿子死去，她又悲痛不已。

但请想一想，梦中的那个儿子，真的有一个能够经得起观察的真实的“出生”吗？根本不存在。人世间的万事万物，其实都是如此。

藏传佛教中有一个耐人寻味的故事，有人视之为传说，有人相信确有其事，我以前似乎也讲过。

有一位老僧人精通幻术。某天，一位年轻僧人前来拜访，恳请老僧为他展示幻术。老僧起初并未答应：“还是算了吧，不然你我都会很累，不如我们好好聊聊天。”但架不住年轻人再三请求，老僧只好同意。于是，两人刚倒上一碗热茶，还没喝完，老僧便带他出去晒太阳。

刚走到门口，年轻人看到一匹马，心中欢喜，便问老僧能否把马卖给他。随后又说想先试骑一下，说完便翻身上马。谁知这匹马带着他越过千山万水，来到一处极为偏僻的地方，然后突然飞走，把他一个人孤零零丢在那里，差点饿死。后来，他在当地还俗成家，到了晚年，家境贫寒，孩子也不争气，只能靠上山打猎维持生计。一次打猎归来，三个孩子出来接他，不慎全部落水淹死；他的妻子为救孩子，也一同遇难。年迈的他悲痛欲绝，正拿着猎枪慢慢起身时，忽然惊醒了。

他发现自己原来还在老僧人身边，两人正一起晒着太阳。回到房间一看，碗里的茶尚未凉。老僧问他：“你感觉如何？我叫你不要体验幻术，你偏不听。”直到这时他才明白——原来在短短的几分钟里，他已经历了从年轻到还俗成家、衰老，乃至失去一切的整个人生。

实际上，如果我们真正去观察万法的实相，根本找不到任何实有的本质，就像前面那个故事一样。

我们现在所接触的时间也好、空间也好，无论从哪个角度观察，都没有真实的自性——这个道理非常重要。其实，中观的论典千说万说，归根结底就是要让我们懂得万法如梦如幻的道理。对此不能只停留在口头上——这并非什么难事，而要在内心真正明白为什么万法是如梦如幻的。包括缘起生的道理也是如此：既然自生、他生、共生、无因生都不能成立，那这与承认缘起生会不会矛盾呢？其实并不矛盾。明白这一点，同样至关重要。

接下来开始遣除争论。

未二遣诤：如影像等法本空，观待缘合非不有，于彼本空影像等，亦起见彼行相识。

比如镜中的影像、水中的月亮、空谷回声等诸法，虽然本体是空性的，但只要因缘聚合，仍然可以显现；并且人们也能依靠这些本体空性的影像等，生起眼识、耳识等心识。同样，万法的本体虽然是空性的，却仍能在空性中也依靠如梦如幻的缘起产生虚妄的幻相，被人们所感知，进而生起各种识。

有时候感觉，《入中论》这部论典，就像是我三十多年前结识的一位老朋友，每当读诵、讲解本论的颂词时，都仿佛是在与一位老友聊天一般。其实学习中观的过程中，本颂所讲到的观点一直是大家很关心的问题，其中的义理也格外耐人寻味。

前面我们讲到，在二谛中都不存在自性实有的产生。对方提出质疑：如果二谛之中都没有自性实有的生，那现在世间依靠种种法生起的意识或认知，究竟都是怎么来的？我们见闻觉知的一切法，总应该有产生吧？譬如眼根所见的色法，明明就是依靠因缘而生的。如果说二谛之中都无有产生，自生、他生都不成立，那简直不敢想象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

针对这一质疑，本颂回应道：不用如此害怕，虽然一切法的本体是空性，但是空性之中依然可以生起万事万物，其中并不存在任何矛盾之处。首先讲了一个比喻：“如影像等法本空”，比如镜中显现的影像、山谷间的回音，又或是梦境、幻术变幻出的马象等一切虚妄不实的显现法，本体虽然是空性的，“观待缘合非不有”，但是当因缘聚合的时候，这些显现并不是不能生起。这就好比当自己的面容、光线、对面的镜子等各类因缘具足时，面容的影像便会在镜子中显现出来，类似的例子还有很多。因此，本体空性之法只要因缘具足，就能够生起。

“于彼本空影像等”，就如同本体空性的镜中影像、彩虹、幻化、空谷回音等，“亦起见彼行相识”，也能令众生产生见闻觉知，生起眼识、耳识等诸识。这就好比我们观看电影时，即便字幕标注着“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却依然能让我们跟着剧情生起快乐或痛苦的感受。如今不少人沉迷游戏，虽然游戏本身是虚幻不实的显现，但它依然可以令人开心或流泪，甚至产生强烈的情绪波动。正如本颂所言：“如是一切法虽空，从空性中亦得生”，如同镜中影像的比喻一样，世间的万事万物虽然是空性的，但只要因缘具足就能够生起各种显现，这个道理非常重要。

凡夫众生因为具有实执心，所以认为只要是空性，万事万物就不能显现，只有不空的法才能够存在。但实际上，正如《中论》所言：“以有空义故，一切法得成，若无空义者，一切则不成。”正因为是空性，一切法才得以成立，我们才可以交谈、吃东西、走路；倘若一切法实有不空，那么世间所有的一切都无法安立。

麦彭仁波切在《中观庄严论释》中讲道：“万法若有一成实，诸所知成永不现。”倘若在整个世间有一个成实的法，一切法都不可能被见到。可凡夫众生却认为，正因为实有才能被见到，才可以有生有灭，如果不是实有的法，就应该和石女的儿子、兔角一样根本不可能被见到。而在中观的见解中，我们之所以见不到石女的儿子，只是因为它不具足生起的因缘而已。实际上，万法的本性没有任何差别，只要如梦如幻的因缘具足，便可以被如梦如幻地见到。

所以这里强调，虚幻的万法也需要依靠虚幻的因缘而生起，这一点非常重要，这正是“现而无自性”的道理。堪布阿琼在自传中也讲过，他小时候曾问月称论师：《心经》里说无眼耳鼻舌身意，可世间人明明看见这些法是存在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虽然我们从小一直觉得世间的万事万物是真实存在的，可实际上，这只不过是我们将虚妄的显现误以为真实而已。对于真正懂得中观的人来说，“不存在”的空性与“存在”的缘起显现其实本是一个意思，并不矛盾。

要知道，我们见闻觉知的一切法，全部都是虚妄的假相，与梦境和幻化没有任何差别。而并不是说我们见到的一切法是实有的，在这些实有法之外存在一个梦幻般的东西。比如说，这台电脑是真实的、不空的，然后中观宗用其他虚幻的事物作为比喻来形容它，如果这样理解空性，那就说明我们对中观的道理一无所知。如果能真正明白我们现在正在见、正在想、正在听、正在感受的一切法，其本身完全和梦幻、阳焰一模一样，如果能够生起这样的定解，就说明你对中观的教义已经基本有所认知。

午二如是遮破之功德分二：一、断极细微常断见之功德；二、业果关系极为合理之功德

未一断除极细微常断见之功德：二谛俱无自性故，彼等非断亦非常。

正因为一切有实法于二谛中都无有自性，所以诸法的相续既不会堕入断灭的边，也不会堕入常有的边。

我们前面也曾讲过，通过如梦如幻或者二谛的观察便可了知：无论是胜义谛还是世俗谛，确实都找不到具有自性的生与灭，也找不到具有自性的因果关系。正因为一切法无有自性，所以“彼等非断亦非常”，万法既不会断灭，也不是常有。假设某法具有自性，若前一刹那过后就灭尽，则成为断灭（后一刹那不能产生），若后一刹那存续，则会导致恒常不灭，堕入常边。

《中观根本慧论》中云：“若法有定性，非无则是常，先有而今无，是则为断灭。”也就是说，如果诸法具有自性，要么堕入决定无的断边，要么落于决定有的常边。以前有的后来没有，就叫作断灭。而谁也不会承认现实生活中的一切法是常有的，若是常有，就应恒常不变，那我们就不可能有运动或衰老的变化。就像外道所承许的常法一样，众生将永远停留在当下的年龄和状态当中，但事实并非如此。所以，万法既不是常有，也不是断灭。如果承认种子的灭尽具有自性，那后面长出的苗芽就应与前面的种子没有任何关系，但这显然是不合理的。

因此，世俗谛中的所有法都是现而无自性、如梦如幻的。

在学习中观的过程中，树立如梦如幻的见解非常重要。其实一切法本身就如梦境一样虚幻不实，就像《虚幻休息》中讲到的十二种比喻，万法除了如同梦幻泡影般的显现以外，确实没有真实的自性。

只不过我们并不了知这样的真相，对般若空性的正见不是很熟悉而已。实际上，我们人类只是在做一场大梦，什么时候梦醒了，才能获得真正的觉悟。

总之，我们一定要懂得，在胜义谛和世俗谛中一切法都没有自性可言。

若说万法都无有自性，那会不会堕入断灭的边呢？其实并不会，这个问题非常关键。承许一切法无自性，一方面不会堕入常断二边，另一方面也不会失坏或错乱世俗中缘起缘灭的规律——这就是不可思议的缘起性。胜义谛中，万法远离四边八戏；世俗谛中，万法虽如梦如幻，但“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业果关系始终不会错乱。即使是做梦，也有其内在规律，白天的思维与晚上的梦境之间同样存在关联。虽然个别梦境会出现突发的特殊变化，但现实生活中也会发生突如其来的变故——比如一个人本来好好的，却可能因某些因缘不具足而突然往生。因此，我们一定要明白：空性与显现并不矛盾。

未二业果关系极为合理之功德分二：一、无阿赖耶等也能业灭生果之理；二、遣诤

申一无阿赖耶等也能业灭生果之理分二：一、真实宣说；二、宣说比喻

酉一真实宣说：由业非以自性灭，故无赖耶亦能生，有业虽灭经久时，当知犹能生自果。

因为业并不是以自性灭的，所以即便没有阿赖耶作为载体，也能够依靠如梦如幻的因缘产生虚幻的果法，业灭之后，即使经过漫长的时间，只要因缘具足，就一定能够产生自己的果。

业因果的道理非常重要，大家一定要好好思维。

比如我们今日造下杀生的恶业，或是供佛的善业，有时可能要经过很多年乃至一个劫之后才会成熟果报。从造业到感受果报之间隔着漫长的时间，在此期间我们可能一会儿转生为人，一会儿转为旁生，一会儿生为天人，始终在生死轮回中不断流转。毕竟我们并不认同唯物论“人死如灯灭”的说法。既然承许有心相续在不断地延续流转，那我们现在造下的善恶业，究竟安住在哪里呢？针对这个问题，F 教各宗派有不同的观点，哪怕是有部宗也有各种说法：一部分认为业安住于“不失坏法”当中，待因缘逐渐具足时，依靠不失坏法而感受业果。这就好比我们借钱给他人时，对方写下的欠条，哪怕隔了很长时间，凭借这张欠条依然可以讨回借款；另一部分依《俱舍论》的观点，认为业依靠得绳而感果。而经部宗则认为，业安住于心的相续当中，因缘成熟之时依靠心相续而感受果报。唯识宗则主张：众生死亡时，粗大的分别意识会暂时灭尽，而无分别的阿赖耶永远不会断灭，因此业就存留在阿赖耶之上，一旦因缘具足，便会依靠阿赖耶成熟果报。以上就是各宗派的不同说法。

这些说法各有各的道理。大多数人都会觉得，必须有一个实有的法来承载业才合理，不然我们造的业经过多少劫之后，要么可能会因中途断灭而虚耗浪费，如此会有业果失坏的过失；要么可能在他人的相续中成熟，有因果错乱的过失等等，人们会产生诸多怀疑。但是在中观应成派月称论师看来，业实际上并不需要一个实有的法来承载，否则在详细观察之下，那种观点很难成立。

此处讲到“由业非以自性灭”，我们前面也说过，一切法都是如梦如幻的，实际上所谓的业从来没有真实地产生过，自然也不会有自性成立的灭。

因此，即便没有所谓实有的阿赖耶、得绳、不失坏法或者相续作为载体，依然可以依靠缘起力呈现出如梦如幻的业因果现象。这是非常合理的安立方式，只不过我们刚开始学习中观的时候，心里往往会有点难以接受。

《中论》的说法和这里稍有不同。龙猛菩萨在《中论》中云：“诸业本不生”，是从一切业本来没有真实产生的角度，宣说万法无自性的道理；而月称论师在此处说的“业非以自性灭”，是从没有真实灭尽的角度来阐释万法无自性之理，但二者所要表达的究竟意义完全是一致的。既然万法的生灭都没有自性，那么因果不虚的道理要如何建立呢？就是依靠如幻如梦的缘起。

唯识宗主张：业依靠实有的阿赖耶作为载体，哪怕历经漫长时日，只要因缘具足就一定会成熟果报。当然，对于一些实执心较重的人，比如现在有些唯物论者，安立一个实有的阿赖耶、不失坏法等作为业力的载体，他们会容易接受。但是对于某些利根者来说，则不需要这种善巧方便的接引。实际上，在无自性的前提下，只要因缘和合就可以产生果法。这就像世间的种子，虽然没有像实有的阿赖耶这样的载体，却依然可以产生苗芽。

我们常常会有疑惑：无自性怎么能生果呢？这样承许会不会导致因果错乱？其实根本不会有这种过失。如果我们真正通达了中观的义理，就会明白，承许无自性才是安立因果不虚最合理的方式。当然，对于没有学过中观、不懂得大乘F 法的人来说，这个观点确实难以接受。但此处宣说的核心道理便是：因为业本身无有自性，所以并不需要实有的法作为载体，即便历经了漫长时间，依靠缘起力依然可以感得果报现前。

这是什么原因呢？原因有三：其一，业因果从来不是以自性实有的方式产生的；其二，业因果唯以如梦如幻的方式呈现；其三，缘起法的本质就是无自性。就像镜中的影像，只要因缘具足，虽然无实有，也没有一个实有的载体，但是却依然能够显现影像。所以，我们在学习中观的过程中，绝不能只满足于口头上会讲空性，最重要的是要真正明白“现而无自性”“缘起性空”“如梦如幻”这些词背后的究竟意义。实际上，这些词句已经阐释了万法的本来实相。如果我们懂得了中观应成派的观点，自然就会明白，正是因为业无有自性，缘起缘灭、因果规律的存在才非常合理。

为什么说无自性才合理呢？因为万法的本质就是缘起性空。那因果会不会错乱呢？不会错乱的，缘起法本来就有其固定的规律，毕竟稻种只能长出稻子，绝不可能长出麦子。世间的万事万物，无论是外器世界还是有情世界，都自有其规律可循，这就叫作法尔理。法尔理的本体是什么呢？就是空性，在空性中依靠缘起力万法得以显现。我们常说“色不异空，空不异色”，实际上，宇宙万物的真相，就隐c 在这句话里。如果我们能够明白这个道理，自然也会懂得现空双运、明空无二的究竟意趣。

注释中也提到，一切法无有自性，将业因果安立在无自性的阿赖耶上是合理的。为什么呢？因为业果毕竟是显现在心识中的，而阿赖耶属于心识，不是无情法。但是我们一定要知道，阿赖耶识并不是实有的，它只是如来藏的一种妙用，是一切众生都具足的心识之明分，正因为阿赖耶无有自性，所以世间业因果的存在才非常合理，希望大家能够懂得这个道理。

我们之前分析有部、经部和唯识宗时也提到过，“业安住在阿赖耶上”这个观点，确实是F 陀亲口所说，本身是合理的。最关键的是，我们要透过学习中观的道理，明白业虽然没有自性，却也绝不会混乱——不管经历多少劫，它都很有条理地运作着，这就是缘起法则、法尔理。不只是我们常说的善业、恶业，乃至整个宇宙中的一切现象，小到火怎么生起、水怎么形成，乃至阳光与黑暗的出现等等，背后都有各自的规律。这些规律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外在无情法方面的，另一类是内在心识方面的。

《稻秆经》《十二因缘经》里，把这些道理讲得非常清楚。当今许多科学家都无法证明“心识由大脑产生”这一观点。最终，他们也不得不坦承，这一问题已超出了其研究范畴，应交由哲学来探讨。事实上，F 教本身即是一种哲学体系，尤其在内在心识的因果安立方面，具备了极为完整严密的逻辑与理论。这一点至关重要。

一方面，作为业之载体的阿赖耶（心识）必须是无自性的，唯有依托无自性的心识，一切法方得以显现，且此种显现既不会堕入常见，亦不会落入断见。另一方面，F 教内部也存在不承许阿赖耶的观点。例如，宗喀巴大师在阐释应成派见解时，提出了八大不共难题，其中之一便是在名言层面亦不承认阿赖耶识的存在。就宁玛派自宗而言，以麦彭仁波切为代表的诸多高僧大德都承许：在名言中，无自性的阿赖耶识应当存在。《入中论》并非破除名言中无自性的阿赖耶，而是旨在遮破唯识宗所许之实有阿赖耶，因为实有的阿赖耶不仅不存在，也无法成为业因果的载体。

另外，还有一些新派的大德承许业的载体是一种实有的灭法，认为依靠这个灭法，前因后果的安立才是合理的。麦彭仁波切也曾说过，灭法仅是假立而已，并不需要额外安立一个灭法为有实。事实上，若执灭法为实有，则与唯识宗承许阿赖耶实有、小乘承许得绳实有等有实宗见地，并无本质差别。

所以我们在这里也不必担心，觉得必须有一个实有的载体，否则业因果将无法安立。其实在学习中观时，执著实有是最大的障碍，“若有执著非正见”，前辈很多大德都是这样讲的。因为在真正的实相中，我们所执取的实有法丝毫也得不到，不但在胜义谛中得不到，连世俗谛中也得不到。

“彼观名言亦非理，汝所计生由何成”是一句我们当年反复念诵的著名偈颂。月称论师的意思是：当我们观察世间万物时，不仅在胜义中找不到实有的产生，即使在世俗名言中，也同样找不到实有的生。那你们所执著的自性生，到底在哪里存在呢？我刚学中观时，就觉得这句话特别有启发。

虽然这么多年一直没有讲过这部论典，但我对每一个颂词都特别熟悉，不只是字面上的熟悉，每个颂词背后的所诠义，对我都很有启发。这次讲解，我没有时间详细翻阅其他不同的讲义，不像从前那样天天围着各位大德的不同观点进行辩论。最关键的是，我们一定要懂得现空无二、缘起性空、如梦如幻的道理。各位智者的辩论，归根结底，就像百川汇入大海一样，最终都会汇集到这一个核心上。

所以，我们在学习本论时，大家也应该把握中观的核心思想。我们常说“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但很多人只是在口头上用理论破斥了万法的实有，实际上从来没有向内心破斥过自己的我执，或者说我们在日常的所见所闻上并没有破除实执，理论与自相续完全背道而驰，在这种情况下，闻思也不一定能给我们带来真正的实益。

《入中论》有许多颂词都是在破自性、破实有。

通过这些严密的逻辑推理，我们不难发现，万法无论在胜义谛还是世俗谛，都不可能存在自性的产生。

如果对方坚持认为万法真实存在且具有自性生，那么就应当拿出合理的依据。既然自生、他生、共生、无因生都不能成立，那么对方的这一观点不过是毫无凭据的空话，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实际的意义。其实从前许多z 传f 教的修行人，都是在这样的辩论和研讨过程中，对空性法门生起了极为深刻的认识。

我特别佩服前辈的高僧大德，他们讲中观、讲大圆满时，不是只在理论上给大家泛泛讲解，而是真正把自己内心真实的体会讲给大家听。所以，并不是因为德巴堪布是我的上师，或者是自宗宁玛派的高僧大德，我才选择翻译堪布的注释。其实我在德巴堪布面前只得过《前行》等几部法的传承，并不算多。我只是想把真正对中观有所开悟的大德所著的注释介绍给大家。之所以劝大家看这本注释，就是想让大家趋入德巴堪布所证悟的空性境界。如果我们真正能够领悟上师在书中讲到的这些教言，其实与在现实生活中亲自依止上师没有任何差别，我们自然也会明白，高僧大德们那些看似不同的观点，实际上都是圆融无违的。

可惜的是，《入中论自释》内容本就深奥，加上法尊法师的译本也略显艰深，若能真正通达《自释》所阐述的道理，就更能明白月称论师当初是如何诠释这部论典的。我们虽无缘亲见月称论师，但即便时隔千百年，依然可以通过学习这部论典，感受其精神世界的博大与精彩。同时也希望诸位通过此次学习，真正领悟缘起性空的甚深义理。

所南德义檀嘉热巴涅 愿以此福得遍智托内尼波札南潘协将 击败一切过患敌杰嘎纳其瓦隆彻巴耶 生老病死犹波涛哲波措利卓瓦卓瓦效 度众离生老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