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课

第十八课我们继续讲解月称论师所著的《入中论》。今天我有点感冒，在讲课的过程中，可能有些地方不是那么流畅。

现在我们正在讲第六品中遮破他生的部分内容，本论在遮破他生时，着重破斥了唯识宗的观点。关于唯识宗的观点前面刚刚讲完，接下来我们会通过两大部分的内容破斥此观点。

其一，以严谨的逻辑推理遮破；其二，阐释了佛陀在《楞伽经》《十地经》等经典中，宣说万法唯心的教言其实并非究竟了义，而是另有其他意趣。

明白这些道理非常重要。

唯识宗在这里引用了四个比喻试图证成其观点，接下来我们首先破斥梦的比喻。

巳二破彼观点分二：一、以理证遮破；二、解释唯心教证之意趣

午一以理证遮破分二：一、破无外境之识自性成立；二、破依他起自性成立

未一破无外境之识自性成立分三：一、破无外境之识自体；二、破识显现无情法习气成熟之理；三、如是遮破之总结

申一破无外境之识自体分二：一、破无外境而自性成立识之比喻；二、破由习气力生无境识之理

酉一破无外境而自性成立识之比喻分二：一、破梦喻；二、破见毛发喻

戍一（破梦喻）分二：一、提问；二、破彼承许。

亥一提问：无外境心有何喻？若谓如梦……

请问，你们唯识宗所承许的“在外境不成立的情况下，心识却可以真实存在”这一观点，有什么比喻可以证成？如果你们主张如同梦境一般……

“无外境心”，也就是说，唯识宗不承认外境真实存在，而承许依他起心识实有存在。那这样的话，“有何喻？”你们有何比喻能证成此观点的合理性呢？大家都知道，辩论时所运用的比喻必须是双方共同承认的。“若谓如梦”，也就是说，如果你们唯识宗说一切法如同梦境。其实很多有关唯识宗的经论里面都会讲到“万法如梦”等等，唯识宗以梦为喻的特点尤其鲜明。

他们举例说：比如一个人睡在狭小的屋子里，晚上梦见来了一群大象。可真实来讲，这间狭小的屋子里根本不可能有这么多大象存在，所以说梦中的外境应该是不存在的，但是在心识面前确实可以无欺而显现。同样的道理，他们认为轮回中的一切法，都是由阿赖耶上的习气渐渐成熟之后，而在心识面前显现出万事万物的种种相。这就如同梦境一般，心识是存在的，外境是不存在的，这就是他们立宗的核心比喻。

对于没有学过中观、刚开始就进入唯识教义的人来说，可能会觉得主张“万法并非真实存在，唯有心识实有”的观点，以及承许“梦中的大象虽然不存在，但梦中的心识存在”的这一比喻，好像都是很有道理的，而且“万法唯心”的教义，在F 经中本来就有宣说。

那么接下来，我们就从三个方面逐一驳斥。首先第一点：对方想用梦境的比喻建立心识实有的观点是不能成立的。前面已经阐释了唯识宗的观点，这里从“当思择”开始，破斥对方的观点。

亥二破彼承许分三：一、以梦喻无法成立识自性存在；二、以梦喻无法成立醒时无外境；三、以梦喻说明诸法虚妄之理

（甲一）以梦喻无法成立识自性存在：……当思择。

那么，还是请你们认真思维、抉择其中的道理。

如果我（月称论师）主张梦境中并不存在具有自性的心识，那么此时你们所举的梦境之喻，就不能成为双方共同认可的比喻。

如果你们想凭借醒觉位时能够忆念梦中的种种外境，来证成心识实有存在的观点，那么也应该承认心识所执著的外境同等存在。因为能够忆念梦中所见大象的心识，与作为外境的大象二者之间，是互相观待而成立的，只要承许一者存在，另一者也应该同等存在。

这一偈颂是对唯识宗主张“万法如梦、心识实有”的观点进行遮止。怎么样遮止呢？“当思择”，也就是说，你们认为一切外境如同梦境一样是不存在的，而心识实有存在的观点，还需要如理如实地思考和抉择，观察它到底合不合理？而它肯定是不合理的。

为何不合理呢？本颂讲到“若时我说梦无心”，如果我们按照中观应成派的观点来说，实际上梦境中不仅没有外境，甚至连心也是不存在的、非实有的。这样一来，“尔时汝喻即非有”，此时你们唯识宗的比喻也就不能成立了。因为后续我们会举出大量证据论证，实际上梦境中的心与外境性质完全一致，有则二者都有，无则二者都无。既然我们已经阐明，梦境中的心识并非实有存在，那么你们为了证成“心识真实存在”所举的梦喻，自然无法成立。

不能成立的原因是什么呢？实际上，依靠胜义理进行观察时，无自性、无生的观点才是合理的，《自释》当中也是这么讲的。虽然梦境中虚幻的心识是存在的，但唯识宗所承许的自性实有的心识，无论是在梦境中还是醒觉时都无法成立。由于梦境中的心识并不具有自性，因此若想用这个比喻来证成“醒觉位时的心识具有自性”，也是无法实现的。

月称论师说，因为你们认为梦境中的心识具有自性、真实存在，而我们则主张梦境中的心识并不具有自性，所以梦境的比喻并不能得到我们双方共同的认可。

此时唯识宗并不服气，依旧坚持主张：梦境中的心识是真实存在的，而外境并不存在。他们还试图以醒觉时能够忆念梦中的大象作为理由，想要证成虽然现实生活中的外境只是一种迷乱的显现，本身并不存在，但心识是真实存在的。

接下来，中观宗对此观点进行驳斥。“如汝忆念是我见”，如果你们承许能够忆念“我在梦中见到成群大象”的心识真实存在，“如是外境亦应有”，那么在梦中所见到的大象等外境也应该同样存在。因为对于做梦的人来说，在梦境中不仅有见外境的心识，而且心识所见的外境也同等存在。所以在这里得出一个结论：如果承许存在，心和外境就应当同样存在；如果承许不存在，心和外境也应该同样不存在。

因此中观宗驳斥道：如果你们唯识宗想要建立一个真实的自宗，就必须经得起理证的推敲。倘若你们举出的比喻不能得到双方的共许，那便只是你们自己的说法而已，难以证成你们自宗的不共观点。

按照中观应成派的不共四大因进行抉择时，对方想要以“如梦”的比喻，证成“心识实有”的逻辑推理，实际上存在能立等同所立不成的过失。大家都知道，自续派是以三相齐全的推理进行自主论证。如《中观庄严论》中抉择万法无自性时所用的推理：一切法在胜义中无有自性（宗），离一多故（因），如同镜中的影像（喻）。此推理需要基于双方共同承认的讨论对象（有法），并且以具足同品遍、异品遍的理由作为因，以及自他共许的比喻，来证成自方所承许的立宗。

而中观应成派的不共四大因本身并没有立宗。

因为没有立宗的缘故，不会有任何过失。就像我们常讲的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方式，将对方承许的对象作为有法，借用对方所列举的推理进行遮破。此时中观应成派，既没有建立自己的宗派，也没有安立自身的观点。因为在真正的实相当中，无有一法可以建立，全部都是否定遮遣，连破和立也一概否认。当然，这种“否认”或者说单空本身也不成立，都抉择为远离四边八戏的大空性，这样的见解才算是月称论师的不共自宗。

所以，不管是破斥唯识宗的观点，还是前面对自续派提出的三大太过，看似好像中观应成派是在建立自己的观点，但实际上并无任何观点可建立。

因为在实相中并不存在任何实有的法。

原来我在讲解《入菩萨行论》时，有一次感冒了。多年后，有些人在看到那节课的视频后，便开始给我寄感冒药。现在这节课的视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大家看到，如果大家看到后寄感冒药，也许就太晚了。（众笑）现在很多人都在学《入中论》，我觉得学习这部论确实很重要。希望大家如果有这些资料，一定要先拷贝下来，哪怕没有视频，也可以先把音频摘录下来，否则这些内容能不能长期保存在“虚空”当中，也很难说。对你们来讲，听一节课需要一个多小时，确实也比较辛苦。如今这个时代，很多人天天都是看一些两三分钟的短视频，久而久之，就连看十分钟的视频，都觉得格外漫长。在这种大环境下，对你们来讲，还要一步一步地完成这些课程，可能也不是那么简单。

对我个人而言，实际上讲解每一堂课也不是那么容易，背后需要付出很多很多，既有各种各样的压力与担忧，还有很多其他的事情。但无论如何我都会坚持，因为自己也发过这个愿。我想这应该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讲解《入中论》了，我自己觉得，如果能为大家讲解这部论典，或许你们会有所受益。

在我的生命当中，确实有几部论典已经颠覆了我的三观。

虽然我的学问不高，但是以前上学时，不管是学生物、物理、化学，还是学辩证唯物论，我都不满意。到了后来，确实有几部论典让我的人生有了新的认知。比如说《大圆满前行》让我彻底明白了佛教到底应该怎样修、怎样行持；《入菩萨行论》

让我彻底明白了大乘佛教的利他思想究竟是怎样的；《入中论》让我对中观空性有了一种非常确切的定解。这每一部论典，都给我的人生带来了特别大的变化。包括后来接触到的其他中观法门、《入大乘论》等每一部法，都令我感到非常震撼。

所以，我很想在有生之年，把这些法，尤其是法王如意宝传过的法，通过各种方式分享给大家，也希望可以让更多的人获得这种利益。回顾自己的这一生，确实没有在名利以及自身的快乐与健康上花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我绝大多数的时间和精力都用在了翻译和讲解前辈大德们的论典上。对每个人来讲，只要你对这些法有信心，就一定可以从中获得非常大的利益。

希望大家在学习时，能够把种种琐事先放下来。

我为了讲这些课，也会将自己平日里认为很重要的各种事情先放下来，只专注于把这门课分享给大家。

我希望你们也能把它当作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来对待，通过这次学习，真正对缘起空性的道理生起坚定不疑的信心。若能如此，在整个世间的所有获得中，它也许是最宝贵、最有价值的。

唯识宗与中观宗的这场辩论，好像双方一个比一个厉害，但是到了最后，中观的推理确实极为尖锐，能够把唯识宗的每一个道理都分析得非常透彻。

接下来，我们继续分析：以唯识宗所说梦境的比喻并不能证成“醒觉位时无有外境”的道理。

（甲二）（以梦喻无法成立醒时无外境）分二：一、提出对方观点；二、破彼观点。

（乙一）提出对方观点：设曰睡中无眼识，故色非有唯意识，执彼行相以为外，如于梦中此亦尔。

假设对方反驳说：在睡梦中并没有眼识，因此眼识所见的色法也不存在，此时唯有意识。只是不明此理的凡夫众生，将意识所现的行相执著为心识以外的实有色法。实际上，如同梦境中没有外境、唯有心识一样，在醒觉位时也是如此。

唯识宗开始辩解：因为我们在睡眠时一般都是闭着眼睛的，此时眼根暂时停止活动，所以也不存在依靠眼根而生起的眼识；既然五根和五识都不存在，那么五识所执取的色声香味触自然也就不存在。

所以唯有意识存在，而梦中的万法不过是唯心所现的行相，但是人们却将这些虚妄之相执著为实有。实际上，梦境之中什么都没有，既没有五根，也没有五识，更没有五境，但是依靠迷乱的心，就可以显现出虚妄的外境，如此便在梦中见到大象、城市等各种景象。

同样的道理，就如同梦中一般，“此亦尔”：“此”指醒觉位，也就是说在我们的现实生活中也是如此。实际上，外境并不存在，但是依靠阿赖耶（依他起），就能产生形形色色的外境。这就是唯识宗的观点，在这里已经说得比较清楚了。

他们唯识宗到底想说什么呢？前面依靠大海与波浪的比喻，说明万法唯有以心识的方式存在。在这里也是一样：梦中虽然没有五根、五识、五境，却能依靠意识显现出种种行相；同样的道理，我们处于醒觉位时，虽然看似外境中有很多法存在，实际上一切法都是唯心所现。

全知果仁巴大师也说，认为梦中有意识而没有五根识，这是一般寻思者的观点；依此而认为醒觉的时候也是这样，外境不存在，但心识是实有的，这是唯识宗的观点。

如果我们只学一个唯识宗，尤其是学习《瑜伽师地论》或《摄大乘论》时，便会觉得“万法唯心造”的说法，一方面在F 经中有依据，相关论据也十分充足。所以，很多人可能会认为唯识宗的观点（心识实有）是成立的。

不过大家也应该知道，虽然在这里驳斥了唯识宗的观点，那是不是万法唯心的道理就不成立了呢？不是这样的，像米拉日巴尊者也曾说，当上师引导他安住于万法唯心造、心性本体光明无生的境界时，所有外境当中的魔众全部隐没于法界当中。

一般来说，很多上师在讲法的时候，包括上师如意宝讲《文殊大圆满》时，都会用大量的教证和理证宣讲万法唯心造的道理：首先破除众生对外境的实执，将万法抉择为心，因此明白这个道理还是很有必要的。实际上，在名言当中，承许唯识宗的观点极为合理；但在胜义谛中，唯有中观应成派的观点才是最究竟的。这个道理，学过《中观庄严论释》的人都应该明白。

本颂是在讲唯识宗的不共观点，接下来我们开始破斥。

（乙二）破彼观点：如汝外境梦不生，如是意识亦不生，眼与眼境生眼识，三法一切皆虚妄。

余耳等三亦不生。

如同你们所承许的，外境在睡梦中无有产生一样，其实意识本身也是无生的。就像梦中的眼根、眼的对境以及由此二者而产生的眼识这三法都是虚妄的，同样，耳等诸根、声等诸境以及由此而产生的诸识，也都是无生的。因此，承许梦中的意识真实存在是不合理的。

唯识宗承许，梦境中本来就不可能产生大象等外境。那么按照中观的观点进行剖析：既然你们说外境没有产生，那么意识也不可能真实产生。如果梦中意识与外境都没有产生，那么眼根、外境色法以及依靠二者而产生的眼识这三法，也不过都是一种虚妄。

唯识宗主张梦中虽然外境不存在，但意识是真实存在的。依中观的见解来看：倘若外境不存在，意识也应该同样不存在。为何不存在呢？我们不妨看看梦中见大象的情形：因为此时的眼睛是闭着的，根本没有能起作用的眼根，所见的大象只不过是迷乱心识面前显现的妄相，属于倒世俗的范畴，实际上并没有真正用眼睛见过大象。所以，眼根是不存在的，同样，眼根所缘取的大象也根本不能成立。

既然梦中的大象与眼根二者都不存在，那么依靠这两种因缘而产生的缘取大象的眼识也不可能存在。因此，通过观察便会发现，梦中的眼根、对境、眼识这三法都是虚妄的，从未真正产生过。那么十八界中的其余诸法，比如说耳根也是同样的道理：耳根没有产生，耳根的对境声音也没有产生，依靠耳根和声音所产生的耳识也不存在。至于其他的四根——鼻、舌、身、意，也是以此类推。

通过观察对境、有境以及二者所产生的识，不难发现，对方唯识宗所承许的“外境不存在、心识存在”的说法，确实不能成立。关于眼根、对境、眼识不生的原因，记得我在很早很早的时候还看过匝雅阿兰达的《入中论》注释，其中讲到，通过观察破四生的方法便可了知。

当年我们学《入中论》时，发了很多本注释，比如说宗喀巴大师的《善解密意书》、全知果仁巴的《遣除邪见论》、全知麦彭仁波切的《月称言教》，还有萨迦派荣敦巴、噶玛巴不动金刚、宗喀巴的上师仁达瓦所著的注释，以及很多印度论师的注释。我们一会儿看这本、一会儿看那本，对于每位论师的讲解都很有兴趣。

现在好像很多人都爱玩手机，包括有些闻思的道友，连完整地看一部讲义都很困难。与我们当时闻思的兴趣与氛围相比，现在的人可能还是有一些差距。也许是因为现在的人比较利根吧，一闻千悟，马上就能明白。（众笑）但当时的我们都觉得这些论典里所讲到的内容太精彩了，每一处都仿fu 讲到了自己的心坎上，特别殊胜。与此同时，看前辈大德们在智慧的海洋中游戏，也是很过瘾的，特别有这种兴趣，一直就这样闻思。

但如今的我，实在没有时间和精力再去重新翻阅这些论典了。只是偶尔看到这些法本时，还是会觉得很庆幸，毕竟自己曾与这些甚深法义结下过很殊胜的因缘。我想，不仅是我，凡是在学院里待过的很多道友，对那段曾经专心闻思的时光，应该也都留有一段非常美好的回忆吧。

我经常遇到一些堪布、堪姆，他们提起在喇荣的闻思经历，都十分怀念。其实当年我也经常给大家讲，这样的闻思生活，也许在多年以后，会变成自己人生中最美好、最有意义的回忆。只是没想到无常来得这么快，结果每个人的生活，也出现了很多变化。值得欣慰的是，有些人还在继续学习。

我觉得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我们都不应该放弃学习。有些人因为环境的影响，因为遇到了各种各样的事情，就把自己的闻思全部放下了。其实如果因为一些小事就放下学习，恐怕很多人都不一定再有学习的机会。毕竟谁都会遇到事情，谁没有事情啊？就拿我自己来说，如果我没有自觉性，法王在世的时候，我当然不敢离开学院，肯定会坚持；但法王离开以后，讲经说法也好，翻译也好，这些事我完全可以放弃。可一方面是出于责任，另一方面自己也舍不得放下。如果因为形势不好、天气不好、身体不好，或者各种各样的琐事，就把最重要的学习放下，那还是很可惜的。所以，希望我们很多道友，不要因为有些事情的发生，就让自己的学习越来越不精进，这样可能不太值得，还是要好好地精进学习。

在这里主要讲到，按照中观应成派的观点，其实梦中的十八界，观待世间而言只是倒世俗，连名言当中也是不存在的。这一点大家应该清楚：梦里面的种种现象，并不是真世俗。如果是现实生活中的十八界，我们也可以承认在名言当中是存在的，眼根、眼识与对境，都属于真世俗。我们之前讲解真世俗和倒世俗时，实际上已经说明，梦境中的现象是倒世俗。

不要说学过宗派的人，就连世间人都知道，梦境中的这三种法都是不真实的。因此，对方想以梦的比喻建立现实生活中“外境不存在、心识实有存在”的观点，其实有点南辕北辙，是不太合理的。

关于倒世俗，我们在前文中已有所提及：它是指即便在名言当中也不真实成立的法。比如从对境的角度来讲，常有的瓶子无论是在名言当中还是胜义谛中都了不可得；而从有境——补特迦罗的心识层面而言，有些人知道瓶子是无常的，有些人却因受到其他教义的影响，始终执著瓶子为常有。那么，执著瓶子常有的有境，究竟是倒世俗还是真世俗呢？这个问题我们从前也经常辩论。比如说，瓶子本来是无常的。但是当我们把境和有境分开观察时，会觉得执著瓶子常有的心识好像是存在的，因为许多没学过宗派的人，一直认为瓶子是常有的。然而从某种意义上讲，此执著瓶子常有的心识应该是倒世俗。

那这样的话，境和有境能不能对应呢？其实是可以对应的，比如说在睡梦中见到了大象，此时的大象是梦境，而执著大象的意识也是梦境（这两者观待世间都是倒世俗），这样就可以对应。同样的道理，在现实生活中，本来业因果是存在的，这是我们讨论的对境，而人们执著因果不存在的邪见，其实是被各种分别念所染污的颠倒心识，应该属于倒世俗的范畴。所以说，在分析倒世俗和真世俗时，有些颠倒的心识，虽然在未经观察的时候好像是存在的，但其实可以认为是倒世俗。

关于这方面，宗喀巴大师的观点认为，虽然五根所摄的三法在梦中不存在，但意所摄的三法在梦中存在并且是虚妄的。而果仁巴大师对此并不认同，他强调梦境中的现象全部是倒世俗。总而言之，梦境中的心识与外境都是不存在的；而现实生活当中的心识和外境，在名言现相中二者同等存在，在胜义谛中二者同等不存在，以此观点来进行分析也是很好的。

此外，清辨论师为了破斥唯识宗的观点，参照《大乘阿毗达摩》的一些分类方法，承许意识的所缘对境法处所摄色在梦中是存在的，其理由是不可能存在无有对境的纯粹能取。对此月称论师强调，梦中的境、根、识三法事实上都是不存在的。

接下来，我们继续驳斥唯识宗的观点。

如同梦中的境、根、识都是虚幻不实一样，醒觉时的诸法也都是虚妄的：心不是真实存在的，对境是虚幻的，根也是不成立的。

此处以梦境作为比喻，指出唯识宗承许“心识实有”的观点不能成立。倘若按照对方的观点承许“心识实有”，会有堕入常边的过失；承许“外境不存在”，则会有堕入断边的过失。因此中观宗并不承认任何法具有d'l 自主的本性，而是主张一切诸法唯以如梦如幻的方式缘起缘灭，如此一来便远离了常断二边，这才是最合理的。

正如《三摩地王经》所言：“三有众生皆如梦，此中无生亦无死，有情名命不可得，诸法如泡如芭蕉。”也就是说，三界轮回中的所有众生，实际上都如同梦境中的众生一般，既没有真实的诞生，也没有真实的死亡，就连真实可得的有情也无法寻觅，世间万法都如同水泡和芭蕉树一样，无有自性、如梦如幻。这样一说的时候，有些人可能会觉得不太合理，但我希望大家通过这次学习《入中论》，一定要懂得中观所说的“无自性”的真实含义。

若万法实有自性，一切都将无法安立；正是因为诸法无自性，因果不虚的存在才非常合理。前面也讲过了，凡夫众生无需强行思维业因果的道理，因为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因果规律，唯有佛陀的智慧才能真正了知。其实不仅仅是业因果需要依靠无自性才能成立，现实生活中的一切事物都是如此，都必须基于无自性的前提方能显现。

我有时候在想，现在每个人都有手机、有微信，都需要使用网络。实际上正是因为空性的缘故，这么多的信息、这么多的内容，才可以传递、可以压缩。比如说打电话时，我们的声音可以转换成数字信号，然后通过各种介质传送到对方那里再转换回原本的声音。如果这些都是实有的，这一切根本就不可能实现，也无法完成中间的传递过程。正是因为万法空性，这一切才可以互不混杂而成立。

所以，我们一定要知道：虽然一切法都是空性的，但在空性当中，存在一个千古不变且非常稳定的法则。它就像我们现在拥有的科学仪器一样，正是因为无有自性，才能发挥作用。就连我们日常用的微信也是如此：比如我现在这个视频，经过压缩就能传给对方，整个过程非常迅速，业因果的道理也是这样。

很多人觉得，要保证前世造的善业和后世感受的快乐之间不会空耗，就必须有一个实有的载体；要是没有这个载体，就会产生“谁来传送、谁来做搬运工”的疑问。但前面我们也讲过，无需安立实有的阿赖耶识或不失坏法，只要承许无自性，因果不虚就能合理安立。这个道理前面虽然说过，但我觉得它至关重要，所以在这里再强调一次。

现在我们很多人，中观学得看似不错，但是在业因果方面，要么认为既然因果是空的那就根本不会成熟，要么认为业因果是实有的，如此堕入常断二边。所以前辈的高僧大德们讲，当一个人证悟空性的境界越来越高时，他对业因果不虚的法则也会越来越生起信心，这其中是有很多道理的。如果真正通达了中观思想，就会明白一切法确实是空性，正是因为空性的缘故，因果规律才非常稳定。绝不是有些人想的那样，“我今天杀生，永远也不会感受痛苦的果报”，这种想法，不过是愚痴所致而已。

实际上，佛教所主张的因果不虚之理，本来有着非常确凿的依据，它就是千古不变的真理，只不过如今的科学界尚未通达这一领域。我见过不少科学家，一谈及意识问题，他们并没有清晰的认知，也找不到合理的依据来进行分析。当然，以目前的科学仪器，根本无法测度众生的心，所以他们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确实没有好的解决办法。

但是我们已经学习了如此殊胜的大乘论典，就不应当落于极端：不能因为误解空性之理，从而堕入断空并否定因果，这是不对的；也不能执著一切法都是实有，否则除了获得一些随福德分的善根之外，难以触及随解脱分的善根，还是很可惜的。人身本来极为难得，而且又那么短暂，因此我们更应该多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情。

接下来就以梦境为比喻，阐明一切诸法皆是虚妄的道理。

（甲三）以梦喻说明诸法虚妄之理：此中犹如已觉位，乃至未觉三皆有，如已觉后三非有，痴睡尽后亦如是。

在现实生活中，就如同我们处在醒觉位时，境、根、识三者都是存在的，乃至睡梦之中也是如此：梦里的大象、见大象的眼根和缘取大象的眼识三者，也都是存在的。可是等到次日清晨醒来之时便会发现，昨日梦中的大象，以及能见它的眼根与眼识，已全部不复存在。同样的道理，当我们已经大彻大悟，穷尽了无明愚痴的轮回大梦，真正证得佛果之时，轮回中的迷乱显现自然也就无影无踪了。

这个教证大家应该好好背诵，我以往也引用过很多次，它是对前面“梦境”比喻的一个总结。从比喻层面来讲，梦里面的境、根、识三者都是存在的，但是等到第二天早上醒来以后，梦里的一切便荡然无存；就意义层面而言，当我们处于凡夫位时，根、境、识三法确实是存在的，可是当我们真正通达了缘起性空之理并最终成就佛果之时，轮回的一切法便不复存在。

正如龙猛菩萨在《大乘二十颂论》中所言：“梦中诸境界，觉已悉无见，智者寤痴睡，亦不见生死。”也就是说，梦境中的种种境界，在醒来以后了不可得；作为一位真正了悟空性的智者，因为已从无明痴睡的轮回大梦中醒觉，所以便不会再见到生死。永嘉大师也曾说过：“梦里明明有六趣，觉后空空无大千。”六道轮回就如同梦境一般，一切看似真实存在，可觉悟之后，整个大千世界都空空如也，并没有真实的自性。

所以，通过修学本论，我们应当懂得：世间万物，并非真实存在。这一点，不能只在嘴上说说，也不能因为经典里讲过就勉强接受，而是要运用严谨的推理去观察、去辨析，直到从心底真正生起一种感受：“啊，确实是这样的，一切法都是空性的。”这种体验尽管算不上大彻大悟，但也可以说是一次小小的开悟。我们每一个人，都有必要对中观空性有所了解、有所体认，这是非常重要的。

以上内容，主要是在剖析唯识宗“梦境”的比喻。接下来，唯识宗又试图以“眼翳患者见毛发”的比喻，证成“外境不存在、心识实有存在”的道理。在这里，中观宗开始遮破这个比喻。

戍二、破见毛发喻：由有翳根所生识，由翳力故见毛等，观待彼识二俱实，待明见境二俱妄。

由患翳的眼根所生的眼识，因为眼翳的作用力而见到毛发等虚妄之相。此时，观待眼翳患者见毛发的眼识来说，所见的毛发与能见毛发的眼识二者都真实存在；但是观待无有眼翳的明见者而言，眼翳患者所见的毛发与能见毛发的眼识二者皆是虚妄，都不能成立。

这个教证也是很好的，大家应该要背诵。很多人如果不能完整地背诵《入中论》，那么这几个根本性的颂词，还是应该每天都背一下比较好。

它的意思是什么呢？虽然眼翳患者依靠眼翳的障碍与疾病，会在世俗中见到虚妄的毛发，但是这个比喻并不能证成“外境不存在、心识实有存在”这一结论。为什么呢？正如颂词所说“观待彼识二俱实”，观待有眼翳的人也好，观待做梦的人也好，观待见二月的人也好，观待他们的境界而言，外境和心识都是存在的，这句话非常重要。但是“待明见境二俱妄”，也就是说，若观待没有眼翳的明见者，虚妄的外境与迷乱的心识二者同等不存在。这短短两句话看起来似乎没什么特别，实际上却蕴涵着甚深的义理。

放在我们现实生活中来看也是如此：比如说贪欲很重的人，见到某个他所贪执的对境时，对他来讲外境是存在的，执著外境的心识也是存在的；但是观待证悟者，或是真正的瑜伽士而言，根本没有二取的执著。

同样的道理，此处的眼翳者实际上就是指颠倒者，对于被无明所束缚的凡夫众生而言，心识与对境二者无欺而存在。但是我们不能说，此时眼识是存在的，而外境却不存在。如果外境不存在，那心识怎么执著它呢？毕竟能取和所取是相互观待的两个法，一者成立，另一者也必然成立。

而对于清净者来说，这二者都是不存在的。也就是说，在无眼翳者的境界中，眼翳患者见毛发的眼识与所见的毛发二者同样都是虚妄，都属于倒世俗的范畴，即便在名言中也不可能真实存在。所以，你们唯识宗不应该执著一者，而遮破另一者。二者应该是一模一样的，你们为什么偏偏要“欺负”外境呢？外境也没得罪你们啊。

若无所知而有心，则于发处眼相随，无翳亦应起发心，然不如是故非有。

如果承许即便在所知对境不存在的情况下，依然会有心识存在，那么在眼翳患者看见毛发的同一位置，无眼翳者也应当同样生起见毛发的心识，然而事实并非如此。因此，“无境而生识”的观点不能成立。

下面进一步说明，如果承许没有所知的对境而有心识，也就是说对境的毛发并不存在，而执著毛发的心识是存在的，这种观点是不合理的。

怎么不合理呢？中观宗对此破斥道，如果真是这样，“则于发处眼相随，无翳亦应起发心”，当眼翳者在虚空中或是锡盆里看见毛发的时候，另一个没有眼翳的人去看同一个地方时，也应该看到毛发，或者说也会产生缘取毛发的心（这里的“心”，藏文应该是指眼识）。但实际上并不是这样的，明明是同一个地方，眼翳者面前确实能看到毛发，可是没有眼翳的人怎么看也看不到。所以，没有对境而有心识的这种观点，是不合理的。

现在有一种眼科疾病叫“飞蚊症”，患者眼前经常能看到一些漂浮物，比如细丝、黑点等等，但是这些景象只有患飞蚊症的人能看到，旁边的人根本看不到。

昨天我讲的那个公案，当时好像没有讲完，其实这个公案在博朵瓦格西的一部教言当中是有的。

有一位儿子十分孝顺母亲，离家之前特意嘱咐媳妇好好照料母亲。在此期间，媳妇每天都非常细心地给婆婆做印度风味的饭食，可婆婆却一直觉得饭里掺了很多毛发，就这件事情也与儿媳妇沟通过，但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婆婆每次在吃饭时都会想，自己天天吃下这么多毛发肯定伤胃，久而久之，真的得了胃病。等儿子回来之后，她对儿子说：“就是你那个媳妇，每天给我做的饭菜里面都有很多毛发，把我的胃都吃坏了。”于是要求儿子亲自为她做饭。

可是即便儿子做好的饭菜里没有毛发，她依然能够看到毛发。后来儿子才发现，原来是母亲的眼睛出了一些问题，于是带她去看医生，先是治好了她的眼睛，后来胃病也治好了。

事实上，外境中并不存在真实的毛发，既然毛发本身不存在，执著毛发的心识也不可能真实存在；如果承许毛发存在，那么执取它的心识自然也应该是存在的。

我们学习《入行论·智慧品》时，专门讲到随理唯识宗分为两大派：一派叫真相唯识，另一派叫假相唯识。其中假相唯识宗的见解比较接近空性，他们认为众生心前所现的各种行相就像毛发一样，既不是外境，也不是心。虽然唯识宗有诸多不同的观点，但是当我们依靠胜义量抉择最究竟的胜义谛时就会了知，一切法都不具有真实的自性；以此类推，即便在名言中，这些法也不可能真实存在。

当然，在名言中，有时也需要随顺世间共称。

月称论师也是随顺世间，暂时承许二谛的安立方式。

佛陀在《三律仪经》中也说：“世间与我争论，我不与世间争论。世间说有的，我也说有；世间人说没有的，我也说没有”。虽然就应成派最究竟的见解而言，所谓的世俗谛以及世俗谛中的一切法，本来就不存在，但是为了度化众生，暂时安立名言也是有必要的。当我们真正通达了最究竟的见解时，便会了知唯识宗与中观宗的观点，完全是可以圆融的。

在《入中论》里，破斥唯识宗的内容占了很大比重，我们接下来还要花不少时间深入这一块。以前学过唯识宗的道友，最好提前有个心理准备——因为一旦从理证和教证两个层面展开分析，唯识宗的一些观点确实会显得站不住脚。

我记得自己以前讲这部论时，有位汉地道友就跟我说过，他很庆幸自己先接触的是《入中论》而不是唯识宗，否则突然听到月称论师这么直接的破斥，心里难免会觉得不舒服。

但话说回来，我们学佛法，最终目的是通达真理，了知佛陀最究竟的思想到底是怎样的。宗派之间的辨析和辩论，正是为了帮我们看清这一点，完全没必要因此起烦恼。唯识宗的一些观点，对某些根器的众生确实很有益，唯识宗大德们弘扬它，是非常有必要的。只不过，当我们以最究竟的空性见来衡量时，唯识宗那个“实有的阿赖耶识”确实需要被打破——也只有打破了这层执著，中观的正见才能真正立得起来。

所南德义檀嘉热巴涅 愿以此福得遍智托内尼波札南潘协将 击败一切过患敌杰嘎纳其瓦隆彻巴耶 生老病死犹波涛哲波措利卓瓦卓瓦效 度众离生老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