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讲 当知之十法

2018年3月20日

我们这边听课的人有各种情况，有些人对佛教非常有信心，也有一定的基础；而有些人一点基础都没有，对他们讲大乘修法方面的论典就有一定的困难。有时候，我也不知道听众到底想听什么样的法。

现在讲的《胜道宝鬘论》特别适合那些基础稳固的人，比如对五部大论已经闻思得不错了，对佛法非常有信心，见解也相当稳固，只是在实修上缺少一些窍诀的人。而一些基础不稳固的人，可能会觉得《胜道宝鬘论》中的道理跟平时所学的理念不太一致。因为《胜道宝鬘论》是修行法门，其中有很多违缘转为道用的窍诀。

昨天讲的不舍弃众生、不舍弃现相等道理是比较深奥的。今天要讲的内容当中，有些特别甚深，有些就比较简单。昨天的最后一个教言是说：“不要舍弃尽微薄之力也利他的意乐。”即使自己的能力很微薄，也不要舍弃众生，一定要有利他的意乐。在藏传佛教中，这方面的公案特别多，汉传佛教当中也有，昨天因为时间关系就没有说。

明朝四大高僧之一的憨山大师曾经被遣送南方。那个时候，遣送是一种惩罚方式，有些人被遣送后就饿死了，有些人再也回不来了。大家看过历史就会知道，明朝初期的佛教是比较兴盛的，但到了中期，很多佛教大德的遭遇都比较悲惨。

当时，憨山大师是因为建造寺院被治罪的。本来出家人造寺院是合理的，他却因此受到了遣送。他刚到南方时遇到了很多困难，后来开始穿着囚衣讲经说法。按理来讲，他以囚犯的身份和有限的资源去弘法利生是很困难的，但是他做到了，非常不简单。他以自己的名声和感召力度化了很多众生，也写了很多书。后来，他的肉身被供奉在南华寺，那里还供奉着六祖的肉身，我曾经去朝拜过。

这段历史告诉我们，人的身份有时会发生难以想象的变化。囚犯应该是人世间最低的身份了，但是，即使我们变成囚犯，也不要舍弃弘法利生的誓愿。学佛的人，自己应该先学习并多多训练，然后才能在实际行动中发挥出自己的力量。

现在，我们在身体、家庭和环境方面都是自由自在的。但这种状况能否永远保持下去呢？还是很难说的，因为内心的因缘会变化，外在的世界也在变化。像紫柏禅师和憨山大师，虽然曾经声名显赫，晚年却落得如此境地。“文革”期间，藏地很多有名的高僧大德也是如此，境遇非常悲惨。前段时间，我跟一位九十岁的老和尚聊到了当年的一些情况，感触良多。

其实，不管你是什么身份的人，一生中总会走过很多曲折的路。我们不能认为自己永远会平平安安的，虽然可以这样发愿，就像很多人烧香时祈求平安一样。有时候，我会到寺院里去看人们怎么发愿，有些人是跪着发愿，有些人是站着默默发愿……我还会偷听他们到底在发什么愿，结果发现很多人发的都是世间的愿。虽然这种愿也可能成熟，但我们还是要考虑一下未来——如果前世的业一直如影随形地跟着我们，一旦因缘成熟，未来会怎样就很难预料了。

因此，今天听课的人要发愿：无论现在还是将来，哪怕自己的身份变得极其低劣，力量非常微薄，我也要度化众生，因为我已经发了无上菩提心；为此，我要尽心尽力地去做每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这样的发心不能舍弃。这是对“勿舍之十一法”中最后一法的补充。

希望大家把重要的事情好好地记在笔记本上，或者写在醒目的地方，或者刻在自己的心里。古大德们经常用一些教言来提醒自己、鞭策自己，而现在的很多人却被世间的一些节目、新闻和广告吸引着。包括寂静山里的一些出家人，听到诸佛菩萨的名号时就开始打瞌睡，而听到明星或电影的名字时，身心的状态就完全不同了，因为他们对那些内容有兴趣，非常有感觉，所以肯定不会打瞌睡的。

我出去讲课的时候，会跟听众有一些互动，但西方很多听众的态度却非常冷漠。我刚开始特别不习惯，心想：“我是不是讲错了？他们是不是对我不满？”后来，我发现他们对每个老师都这样。

而国内的情况就不同了，学生们从小学到大学都会规规矩矩地听课，还比较争气。藏传佛教当中也是这样，上师传法的时候，大多数弟子都会很认真地听，即使膝盖特别痛，也不敢把脚伸出来，一直忍着。汉地也是同样，不管是佛教教育还是世间教育，大家在听课的时候都比较守规矩。

在西方的教育理念中，每个人都是很自由的。有时候，学生们虽然都来上课了，但基本上都不听，有些人在吃东西，有些人在打电脑。我想看看那些讲师会不会很不高兴，结果发现他们好像还是很开心的。我原来想，如果我是老师的话，可能会不太高兴，但现在也有点习惯了。如果我多去几次的话，讲课时提反对意见的听众可能越来越多，但我也会很开心，因为人在不同的环境中会得到成长。

我很感谢最近没有网络，如果网络正常的话，我们今年就不会讲《胜道宝鬘论》。这部论的出现，也许会令一些修行人感到欢喜。以前我讲过《修心利刃轮》《开启修心门扉》，本来还想讲《孔雀灭毒论》等藏传佛教中很著名的几部修心法，因为这些法会令修行人有很多收获，但不知道有没有这个因缘。

下面讲“当知之十法”，即应该知道的十种法。也就是说，事实本来如此，但很多人都不知道、不了解，有这样的十种法。

当知之十法

1．外在的现相是迷乱，应当了知它无有真实性。

我们认为外在的山河大地等显现都是实实在在存在的——从本质上讲是坚固的，从时间上讲是恒常的。这是因为，我们的心早已被外境的相续和积聚迷惑了，《中观四百论》中就讲到了这两种迷惑38。

相续的迷惑是指，我们认为昨天的那条河就是今天的这条河，其实，昨天那条河里的每一个水微尘，到今天都不存在了；我们认为昨天的那个人就是今天的这个人，实际上这也是不可能的，否则他在一百岁和一岁之间就不会有任何变化。所以，世俗名言中现似真实的事物实际并不真实，只是迷乱因使之显得真实而已。

世间的教育让人误以为很多事物是真实存在的。尤其在这个时代，花言巧语的人会通过各种广告告诉人们：“我”是真实存在的，世界是真实存在的，感情是美好的，财富是有价值的，等等。从小接受这些教育的人，就一直生活在非常迷惑的世界里。

《中观庄严论》中说：“自他所说法，此等真实中，离一及多故，无性如影像。”通过离一多因来观察，他宗和自宗所说的法、内心和外境中的法都不存在。因为一不存在，多就不可能存在；多不存在，一也不可能存在。所以，依靠中观法门完全可以了知，万法的自性是不存在的。

希望大家把中观学得深入一些。前两天，我遇到这里的一个出家人，他是从中国最著名的大学毕业的。我问他现在在学什么，他说在学中观。我问他学得怎么样，他说：“马马虎虎，马马虎虎。”我又问：“世间法方面学得怎么样？”他说：“以前学过一些。”

其实，如果深入学习中观，通过智慧观察，就不会将佛法停留在口头上，而会生起真正的定解。那个时候，无论别人怎么说万法是存在的，你都会确定万法就是空性的，而且这种确定并非人云亦云。如果你知道了这些道理，那么外在的一切显现就和梦境、幻化和泡影没有什么差别了。

虽然外在的显现都是迷乱的、虚假的、错误的，但是东西方的很多人都不会如此承许，只有极少数人明白万法的真相。以前伦敦大学的一位教授也说过：在未经观察的时候，宇宙万法是真实存在的；但一经观察，除了假象和虚妄以外什么都不存在。现代物理学家也认为：通过细微观察会发现，一切法都是假立的，实际上根本不存在。他们虽然没有中观的窍诀，但是也完全明白这一点。

作为学习藏传佛教的佛教徒，我们应该感到幸运，因为藏传佛教中的确有很多窍诀，我这么说并不是自赞毁他。为什么东西方有那么多人在学习藏传佛教？因为藏传佛教当中，至今还有相当一部分有体悟、有加持的高僧大德，以及从印度那烂陀寺一脉相承的显密教言和窍诀，完全没有中断传承。大家应该很认真地去学习。

对于这部殊胜的《胜道宝鬘论》，每个人学习之后的感受不一定相同。有些人喜欢第一句教言，有些人喜欢第二句教言……不同的人会对不同的教言有感觉，因为每个人的业力、家庭状况、文化背景、生活习惯都不相同。就像有人喜欢吃辣的，有人喜欢吃甜的，有人喜欢吃酸的一样，每个人都有不同的口味。

我在第一堂课也说了，《胜道宝鬘论》中有很多“宝珠”，可以让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收获。比如有些人对外境不存在的道理很有感觉，有些人与无我方面的教言特别相应……那他们都可以在这部论中找到属于自己的珍宝。希望大家在多年以后，仍珍藏着这些在没有网络期间所得到的“宝珠”。

那天我去看拉雪堪布，他已经九十二岁了，仍然保存着当年在上师面前得到的教言——他离开上师的时候是二十九岁。我当时想：“这些前辈的高僧大德，虽然经历了‘文化大革命’等时代，但对窍诀和修行仍然这么重视。”而现在没有什么违缘和困难，很多人却不重视修行，特别懈怠。

其实，重视的态度是很重要的。如果对闻思佛法不重视，只是把它当作世间一般的课，觉得听也可以、不听也可以，或者一边炒菜、吃饭、看电影一边听课的话，就不一定会有收获。如果一开始没有调整好心态，就无法从教言中获得利益。如果你认为某部法对自己非常重要，它对你的相续就会非常有帮助。有时候，我会翻开刚来学院时用过的书和笔记本，还能感受到自己当时对法的渴求心，希望每一个人都能保有这份热情。

2．内在心性是无我，应当了知它是空性。

我们认为内在的心是“我”，其实我们应当了知，所谓的“我”实际上是空性的，并不存在。汉传佛教的《宗镜录》等论典中也剖析了这样的道理，《中观宝鬘论》中也说五大都不是我39。

大多数人可能都承认身体和外在的事物不是“我”，但会认为自己的心是“我”。其实，所谓的“心”也是一种迷乱显现。如果通达了萨迦耶见为虚妄假立，所谓的“我”也就不存在了。

《中观四百论》中说：“识为诸有种，境是识所行，见境无我时，诸有种皆灭。”识并不是真实存在的，它依靠外境而产生；见到外境无我的时候，轮回的种子就可以灭尽。这个教证很重要，《入中论》的注释中也引用过。《中观根本慧论》中也说：“内外我我所，若尽灭无有，诸取即为灭，取灭则生灭。”这个偈颂也很好，说到了内外都没有我和我所。

此处说到，内在的心识并不是“我”，应当了知它是空性的。人们每天从早到晚说“我我我”——“我的家庭”“我的工作”“我的感情”“我的生意”“我的衣服”“我的碗”……所有的奋斗也都是为了“我”。人们没有通达无我之理时是很痛苦的，一旦通达了无我，现实生活中的痛苦就都不复存在了。

有些人问：“佛教为什么说无我呢？”其实，“无我”并不是佛教当中的一种说法，而是万法的真相，如果它只是某一个宗教的说法，那么其他人不学也是可以的。有些宗教认为“我”是真正存在的，那它到底是什么样的呢？我们可以坐下来，边喝咖啡边聊：“如果‘我’是存在的，那么请你指出，它是身体还是心识，还是其他的什么东西？”其实，只要借助中观分析人无我和法无我的方式来观察，就会完全明白，“我”是不存在的。

无我的道理很重要，大家在修行过程中要经常安住。我们课前修上师瑜伽的时候要安住一段时间，各班课前或课后也会禅修十分钟左右，以后时间稍微延长一点也可以。在安住的时候，大家可以观想上师化光融入自己的心，上师的智慧与自己的心无二无别；在此基础上，还可以安住于“我”如虚空一般不存在的境界。

我们修无我并非出于信仰，而是因为无我就是真正的实相。在胜义谛当中，“我”是不存在的。所谓的胜义，是指在真实性当中，用最正确的智慧来观察所得到的结果。无我是一种真理，对于不承认这种道理的人，我们可以在理论上给他们辨析。佛教的特点由此可以体现——任凭有智慧的人如何观察，佛教的真理也是颠扑不破的。当然佛教也承认，假立的“我”在名言当中是存在的。

我问过一位留着胡子的科学家：“您精通很多宗教，请您公正地说一下，您更认同哪一个宗教？”他说：“说实话，我还是喜欢佛教。我们科学家不偏向任何宗教，没有任何信仰，我站在科学公正的角度来说，佛教的道理是无法超越的。”作为佛教徒也应该明白这一点。

总之，外在的显现是迷乱的，内在的心也是无我的，因此要了知空性。

其实，观修慈悲心和空性的功德是最大的。有些人说：“我什么都不会修，您可否给我编一个修行的课程？”什么都要编一个课程的话，真是很麻烦的。很多前辈大德都是用几句话来直指心性，并不是每一句都解释半天。现在我们学会的一些人是很麻烦的，经常问：“下一次要学什么？有没有讲记？”我们以前都尽量安排，以后就不一定了，懂就懂，不懂也没办法，现在人真的太懒了。

3．中间的分别念依缘而生，应当了知它是骤然性。

所谓“中间的分别念”，并不是像两个人之间冒了一股烟一样。而是说，贪心、嗔心等各种分别念是依靠外境和心里的作意而产生的，是依赖于各种因缘的。因此我们应该知道，分别念就像虚空中的云一样，是突然性的。

前面也讲过《中观根本慧论》的教证：“如幻亦如梦，如乾闼婆城。所说生住灭，其相亦如是。”一切万法最初的产生不存在，就像幻化一样；中间的安住不存在，就像梦一样；最后谁也不知道它灭于何处，就像海市蜃楼一样。

因此，当我们产生分别念的时候，也没有必要特别在意。如果你真有一些修行境界的话，产生多少个分别念都不会苦恼，我们昨天也讲过这个教言。凡夫人在修行和生活中，产生各种分别念是非常正常的。有些人在禅修的十分钟之内一点都静不下来，要么一直打妄想，要么一直打瞌睡，于是很痛苦：“我怎么办啊？我的业力怎么那么深重啊？人家都坐得很好的……”其实，很多人只是表面上坐得好好的，内心也在产生各种各样的分别念。包括有些给人讲课的法师，本来应该是修得最好的，但也会产生各种分别念。不管怎么样，我们在共同禅修的时候，还是要装作不生分别念。（众笑）

我去过汉地的几个禅堂，他们跑香的时候还是可以的，不管怎么样一直都在走；坐禅的时候，有些人可能静不下心来，由于一些小小的因缘一直在动——听说那些人已经禅修很多年了。

分别念依因缘而生、依因缘而灭。如果依靠密宗认识了心的本性，就会发现分别念并不可怕；如果依靠显宗而通达了无我，也可以使分别念断灭。

《入行论·智慧品》的注释中引用了《释量论》的教证：“贪嗔随德患，要断彼等者，须见无彼境，无有其余法。”贪心和嗔心是随着外境的功德和过患而产生的，我们如果认为外境有功德就会产生贪心，认为外境有过患就会产生嗔心。功德与过患不一定是真实存在的，只要我们认为有，就可以依之产生贪嗔之心。而断除这些分别念的方法，就是通达对境不存在，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办法。这就是法称论师的观点，无垢光尊者在密宗修法中也经常引用这个教证。

可见，贪心、嗔心等分别念其实是一种邪念，是缘于认为对境有功德或有过患而产生的。如果我们通达了对境无有自性，那么好与坏的分别念和贪嗔之心也就完全消失了。

另外，分别念是可以转变的。比如，一开始我认为某个人很坏，将他视为怨敌，后来我修四无量心的时候，把所有众生都观成自己的母亲，这时，怨敌不但不可恨，还变得特别可爱了。

总之，分别念是骤然性的，也是可以转变的。明白了这些，产生任何分别念时都不会感到可怕了。《大乘起信论》的注疏中也说“当体寂灭”，如果我们在生起分别念的时候去观察它，就会发现其本体并不存在，就如同梦幻泡影一样——“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4．大种的身语是有为法，应当了知它是无常性。

四大种即地水火风，我们的身体是由四大种组成的，语言是由四大种产生的。因此，身体和语言肯定是有为法，既然是有为法，就一定是无常的，不可能长期存在。按照《俱舍论》的观点，声音分为有执受大种声和无执受大种声40，由众生相续所摄的声音是有执受大种声，它是依靠大种而产生的。

既然身体是无常的，我们可不可以执著它呢？应该是可以的，只是没有必要过于执著。自己的身体好看也好、难看也好，有病也好、无病也好，总有一天会消失的。但是在它消失之前，我们可以好好使用它，正如《入行论》所说：“此身虽多患，善用如工具。”身体虽然有很多过患，但是如果用得好，它会像船只一样帮我们渡河。

谩骂、批评等任何语言也都是无常的，因此很多大德都把语言看作空谷声。

我对无常法修得还可以，到了非洲、欧洲的一些博物馆时，会有很深的感触。当我看到木乃伊、骨架和一些标本的时候，自然而然会想到：“这个众生活着的时候，肯定很执著自己的身体。”看到千百年前人们用过的物品时，也会想到：“当时的人们肯定很执著它，但现在，那些人早已不在了。”

其实，我们现在也一样执著那些身外之物，而且我们的身体也同样会无常——人死了以后，血肉很快就会消散，比较坚硬的骨头也许会留得久一点。但不管怎样，即使是很年轻的人，死了七天以后，也会从人们的视线中永远消失。可见，无常真是很可怕的。

如果身体都是这样无常的话，语言就更不用说了。借助现代科学，语言还能保存一段时间，我们很想把法王如意宝的一些灌顶、传法视频、音频保存在电脑上，但也许只能保存几十年、几百年。在科学不发达的古代，很多语言根本无法保存，最多只能留下文字。

我们作为修行人，不要一点无常感都没有。当自他出现无常的时候，我们应该跟其他人有所不同，这很有必要。有些人学佛的时间不是很长，但观修得很不错，可以从容面对生老病死。为什么很多人对学佛、修行感兴趣呢？就是因为佛法能在生活中用得上。

这些教言看似简单，好像谁都可以宣说。但实际上，会说与否不是关键，关键是语言背后是否具有智慧。智者的语言能长久地利益别人，而缺乏智慧的人所说的话，再动听也不一定具有价值。因此，人类的语言与一般的声音不同，它的背后有一种智慧。

佛菩萨的语言为什么能长期留存？就是因为那些语言是智慧的流现。就像佛陀在两千多年前宣说了《金刚经》，人们至今还在念诵。而我们说了那么多语言，说完就没有了。有些人虽然特别会讲，但并不会让众生从中得到利益。

其实语言是很重要的，尤其在当今时代，人们非常讲究说话的技巧。所以虽然语言是无常的，但大家还是应该要学会说话。有一位大德曾经说过：语言如果太直了，别人听了会生气；如果太真了，别人会尴尬；如果太深了，别人就听不懂；如果太浅了，别人会觉得你很傻。另外，无垢光尊者和麦彭仁波切也讲过关于语言的教言。

用世间的语言来讲，说话是一种技巧。有些人的语言即使不能令所有人接受，也会让大多数人得到利益；而有些人的语言却会令很多人难以消化，就像得了胃病一样。这二者的差别，就在于说者是否具有智慧。智者说话是很婉转的，无论批评还是赞叹，都会给他人带来很多利益；而没有智慧的人，不但说话起不到作用，还会引起很多是非和争论。所以我们在说话方面应该注意，这是第一点。

第二点，不要因为别人的语言而特别烦恼。我有时候不太敢说话，当然在大众场合中，有时不管别人高不高兴我都得说，但在五六个人或十几个人的部门当中，我说话之前就要考虑半天：“这样说会不会太直了？会不会太真了？他会不会生气？他会不会听不懂？”——太委婉了怕他们听不懂，直接说又怕有些人无法接受。因为现在的人特别脆弱，虽然长得白白胖胖的，但是稍微一说他，他就马上“熄火”了。

希望大家有时间的话，好好学习一下麦彭仁波切的《君规教言论·语言品》，尤其是弘法利生的法师们，非常有必要学习。

总之，身体和语言都是无常的，我们不要特别在意。有些人今天还是健健康康的，但过段时间可能会检查出患了晚期癌症。那个时候，有些修行人可能还不敢相信这个事实。的确，有漏的肉身不可能永远存在，我们很有必要提前对自己的修行做些思考。

5．众生的所有苦乐是由业所生，应当了知业果无欺。

我们今天所享受的所有快乐、承受的所有痛苦，都是由业产生的。有些人的心情时好时坏，就像重病患者一样，无缘无故就不高兴了、伤心了，或者觉得活在世上没有意义了，每天想自杀。而有些人虽然处境不是很好，但心态很稳定，也比较快乐。我们不得不承认，在这些现象的背后，有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业。如果承认了这一点，现实生活中很多无法解释的问题，也许就能解释得清清楚楚了。

按照《中观宝鬘论》的说法，苦和乐分别由恶和善产生。但是我以前好像也讲过，有些快乐是因恶业而生的，因为人们得到这种快乐以后会造很多业；有些痛苦是因善业而生的，因为感受这种痛苦以后，未来长期的痛苦可以提前成熟。若按《阿毗达磨》的观点详细分析，善恶因果是比较复杂的，一般凡夫人很难通达。但我们至少应该知道，生活中的苦与乐都是由善恶业产生的，这一点很重要。

现实生活中，很多众生都是痛苦的，这也不奇怪。放眼全世界，环顾身边的城市，众生在造业方面真的很可怕，尤其在科学发达的今天，人们的一举一动几乎都在造业。

新闻中说，在一次洪水暴发后，美国某城市的湖里出现了许多强势的亚洲鲤鱼，它们与当地鱼类争夺食物和空间，导致后者的数量大幅度减少。当地环保部门研究了很长时间，决定把4.7万条亚洲鲤鱼活活埋在地下。很多亚洲人特别喜欢吃，有些人就发表评论说：“太可惜了，鲤鱼很好吃哦！”他们并没有说：“这些众生好可怜啊！”如果当时是四万多人被埋，人们又会作何感想？

在以色列和欧洲的有些国家，很多人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被活埋，人们听到解说员的介绍时都感到毛骨悚然。可是，当人们听到其他众生被人类活埋的消息时，却一点感觉都没有，反而觉得这是一种很好的选择。诸如此类的事还有很多。

我觉得，今天在座的各位，尤其是生活在海边的人，都应该好好忏悔。因为很多人在学佛、出家以前，由于不懂因果而造了很多业。有一个人跟我说：“我现在学佛并不是很精进，因为我的智慧不够，中观根本听不懂。但我还是很开心，因为我学佛以后再也没有杀过生，这是我最成功的一点。”我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他还说：“本来中观就非常深，我们法师的嘴又比较快，我的智慧怎么样也跟不上，所以听课的时候就难免打瞌睡。但是当我醒过来的时候就想：我现在是相信因果者，还是很幸运、很快乐的。”

懂得因果等道理是很重要的，要想懂得这些道理就要听经闻法。我之前也说过一两次，如果没有特殊情况的话，发心人员也要尽量听课。学院的有些发心人员，不管自己有没有时间，都说没有时间，一直想请假、不听课。那天，有一个比较特殊的发心人员问我：“我要不要听课？”我说：“听课、听课。”“我很累，可不可以请个假？”我说：“最好不要请，还是对自己有个约束比较好。”

宗喀巴大师在《菩提道次第广论》中说，佛陀不是用水洗掉众生的罪业，不是用手拔除众生的痛苦，也不是将自己相续中的功德转移给其他人，而是通过说法令众生获得解脱41。很多高僧大德经常引用这个教证。我第一次跟汉地众生结法缘的时候，在五台山菩萨顶讲了《菩提道次第略论》。的确，众生的罪业不是用水来洗的，虽然有些宗教说罪业可以用恒河水来清洗，但实际上是做不到的；佛陀也不可能拽着你的头发，把你带到极乐世界去。

有些人说：“求上师加持，我罪业非常深重，我死了以后，您一定要拽着我的头发，把我送到极乐世界去。”但是，你死了之后尸体都处理完了，头发还在不在？所以，有些事就算想了也不一定能实现。而佛陀是怎么做的呢？就是为众生说法。可见，说法真的很重要。因此，不管你有没有法师、堪布的名称，只要你有这方面的因缘，就应该以清净心给大家讲法。

这几年，我们培养了许多辅导员，有些辅导员的确讲得很不错，有些法师也特别认真负责。其实，培养辅导员也不是那么容易，因为有智慧的人往往分别念也比较重。分别念有好有坏，有些人的分别念在佛法方面特别好用，有些人就刚好相反——在佛法上的分别念特别不好用，相续中全是邪知邪见。虽然那些人的口才很不错，但他们的语言背后却缺乏智慧。

有智慧的人不一定特别会说，但说出来的语言很有意义；有些人虽然特别会说，但说出来的话没有什么意义，因为由邪知邪见所引发的语言是具有染污性的，不但不能让人产生信心和智慧，还会带来一些负面影响。所以，每个人都有必要观察自己的相续。

总之，观察因果之理、相信因果都是很重要的。不过，相信因果也需要福报，没有福报的人就很难相信因果，他们即使讲不出什么道理也会经常生各种邪见。

6．痛苦是出离的因，应当了知它是善知识。

当然，这是针对修行比较好的人讲的。对于修行不太好的人来说，痛苦不仅不会令他生起出离心，还会引发各种邪见。在生活中，很多人无法将痛苦转为道用，就开始生邪见、诽谤三宝，甚至自杀，做出各种非理之事。

以前的一些修行人，尤其是学修过这些道理的人，知道轮回中肯定是有痛苦的，遇到痛苦以后，也会依之增上厌离心，并感念痛苦的恩德。有的人因为感情不顺而无法自拔，后来遇到佛法并证悟了空性。他想到自己以前竟然为那些没有任何意义的事情而哭，就觉得特别不好意思，后来他在讲经说法的过程中就对那些事情只字不提了。（众笑）

修行真的很重要。《入行论》中说：“乐因何其微，苦因极繁多。无苦无出离，故心应坚忍。”世间的乐因非常少，而苦因却特别多，但对于修行比较好的人来说，痛苦也是好事，因为它会引发出离心。

比如，藏地的天气特别冷，修行比较好的人会依此观地狱之苦：“哇，好冷啊！但人间的冷也不算什么，寒地狱是更冷的。”汉地的夏天特别热，有些人就会想：“哇，现在热得不行了！但人间的热不算什么，热地狱是更热的，那里的众生好可怜啊！”一开始，谁都不相信轮回是痛苦的，但后来家人死了、自己遇到痛苦了，就深深体会到了这一点。所以，无垢光尊者在《窍诀宝藏论》中讲，痛苦对我们来说是很重要的。

7．快乐是轮回的根源，应当了知贪恋它是魔。

我们认为快乐是很好的，但若一直贪执快乐，就永远无法从轮回中解脱。

原来有一个道友跟我说：“美国特别美，特别好！”我用开玩笑的语气跟他说：“你这样下去的话，根本不会生起丝毫出离心，你还是不要天天在电话里跟我说‘美国美得很、好得很’……”的确，如果我们对世间充满信心，就不可能生起出离心。有些人在各方面都非常顺利，但这种顺利是好是坏也很难说，因为他完全感受不到世间的痛苦。

所以，我们不应该贪执幸福，否则幸福就是一种魔。人们认为，所谓的魔是一种可怕的东西，走夜路的时候会遇到，或者是一些人身上的附体，或者是睡梦中压住自己的东西。我读书的时候，偶尔会讲一些魔的故事，我们寝室里的人听了都很害怕，晚上就不敢出去了。所以我就不多讲了，不然等会儿很多人也要害怕了。其实魔就是自己的心，它的本体是不存在的。学院是清净的地方，不会有这些的，我来这里三十多年都没听说有什么魔啊鬼的，所以大家不用担心。

人在有一些财富的时候，可能会做出很多不好的行为。藏地有一种说法是：“有草的时候，牦牛会疯的；有钱的时候，人会疯的。”人在没钱的时候会很老实，有钱以后就变了。现在很多家庭也是这样，贫困的时候什么都好，富裕以后却产生了很多痛苦。所以，钱和幸福也会给人们带来痛苦，也是轮回的苦因。

8．散乱愦闹是修行正法的逆缘，应当了知福报是障碍。

散乱和愦闹是修行的违缘。如果一个人的福报比较大，生意做得很好，金钱、眷属应有尽有，很多人就会来朝拜、恭敬、赞叹他，他的修法境界也许就会消失。

确实如此，有些人还是平凡的出家人时，修行是非常好的；一旦有了名声、地位、金钱和眷属，他们就慢慢失去了修行。所以，表面上的福报不一定是真正的福报。

我之前讲过吧，目犍连尊者的弟子耆婆医师死后转生到了天界。有一次，目犍连为了给弟子治病，就到三十三天向耆婆问诊。到了天界，尊者看到耆婆坐在天人的花车上，跟他单手打了个招呼就走了。目犍连有点不高兴，心想：“我在人间还给他传过法，他现在竟然这样对待我。”

目犍连马上用神通定住了他的花车，耆婆就从花车上下来了。目犍连问他：“我在人间还给你传过法，你现在怎么只是跟我单手打个招呼？”耆婆说：“其实我还算可以的，因为我在人间听过您讲法。这里的天人都特别快乐、特别忙，根本没办法停下来。您看其他天人，看都不看您一眼就走了。”

我们学院的法师也遇到过类似的事。他的弟子在外面很成功，当上了某个寺院的方丈，人也变得胖胖的，那位法师心想：“我给他传过法，他应该会对我比较好。”但是，那个弟子只是跟他打个招呼，最多倒杯茶、寒暄几句：“噢，你来了，好好好，那你喝点茶吧。我现在很忙，要跟政府签一个合同，我要过去了。”有很多这样的事情。

所以，有些事情看似顺缘，实际上是修行的障碍。很多人在平平淡淡的时候修行很好的，但在福报现前的时候，却像耆婆一样慢慢失去了修行。

我们身边可能也有这样的现象：原来一起求法的道友，有的成功了，有的没有成功，后来成功的人就不理他的道友了。其实，不管你有没有信仰，成功以后都不应该舍弃以前的朋友。从基本的人格层面来讲，见到老朋友至少要打个招呼，该帮助的还是要帮助。这是我顺便说的，也许跟这个修行法没有多大关系。

9．违缘是行善的鞭策，应当了知怨魔是上师。

一般人出现违缘的时候只会抱怨，无法将其转为道用。但对于上等修行人来讲，每次遇到的违缘都是修善的鞭策。

我们经常看到网络上的各种谩骂、指责，好像也因此而越来越坚强了，所以特别感谢他们。如果一个人什么都没经历过，一听到负面的语言就会大发雷霆：“啊！我根本没有做这件事，你凭什么这样说我？”而我是今天被这个说、明天被那个说，不管在学院还是在外面，都会经常听到各种声音，有赞叹的，也有诽谤的。但是到了一定的时候，我就没有什么感觉了，只会特别感恩他们。因为每次出现负面的信息，我至少会观修、安住一下，如果没有这个因缘，也就没有这种安住的机会了。

无垢光尊者在《窍诀宝藏论》中也说：“种种违缘乃是成就兆，切莫怀有恶意生嗔心。”有时候，生活和修行中的违缘越多，说明你离成就越近，所以不要伤心。而有些人，尤其是一些女众，遇到违缘的时候就很伤心：“又出现一个违缘，我现在该怎么办啊？这次好像扛不过去了，没办法了！”

其实，大多数违缘都是自己心里造作的，并不是真正的违缘。如果你能把它转为道用，就没有什么扛不过去的；如果你能认识它，就会获得很大的利益。大乘佛教修行法门的殊胜性，就体现在能让很多人变得坚强，从而战胜很多违缘。

这里讲到，怨敌、魔障和干扰自心的各种因素会让人马上趋入修行，所以这些跟上师没有什么差别。因此，如果有道友说你，你要像《佛子行》中讲的那样，心想：“噢，我的上师来了。”一定要把跟你关系最不好的人，观成自己最好的上师或最亲爱的母亲。有位台湾法师也说过：“敌人来的时候，你要想：‘妈妈来了，妈妈来了！’”这样是很好的。

10．胜义中万法无有自性，应当了知一切都是平等性。

通过离一多因等方式来观察，在胜义当中，万法的本性丝毫也不存在，因此应该了知，一切万法在本性中是平等的。

所谓的平等，并不是指人与人之间在地位上的平等，而是指一切万法在本体当中没有好坏、有无等差别——“是法平等，无有高下”，远离四边八戏才是真正的平等。

寂天菩萨在《入行论》的开头说自己没有利他心，但是讲到《智慧品》中的法无我和平息世间八法时，他就“暴露”了，因为他说：“如我当受持，一切如虚空。”意思是说，愿所有众生像我一样，受持一切如虚空的见解和智慧。我们应该懂得，万法在名言当中有好坏、高下的差别，但在胜义当中是没有的。通达了这样的道理才能得到解脱，而对于没有通达此理的人来说，轮回还是很漫长的。

《大智度论》中说：“不寐夜长，疲倦道长，愚生死长，莫知正法。”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就觉得夜晚非常漫长。刚才楼梯间有个人说他睡不着觉，我说：“睡不着挺好的，多看书嘛。”但睡不着的时候可能也不想看书。对于疲倦的人来说，路是很长的；对于愚者来说，生死轮回也很漫长，因为他没有通达胜义当中万法空性的道理，一旦通达，当下就可以斩断生死轮回。

很多人即生遇到了中观法门，应该让轮回有所动摇吧？就像《中观四百论》中所说：福报浅薄的人对空性法门产生怀疑都有困难，一旦产生了怀疑，就会逐渐摧毁轮回42。因此，大家要经常看、经常学中观法门，这样才能通达诸法平等的道理。

38《中观四百论》：“于相续假法，恶见谓真常，积集假法中，邪执言实有。”

39《中观宝鬘论》：“色法唯名故，虚空亦唯名，无大岂有色，故唯名亦无。如是当思维，受想行识蕴，如大种及我，故六界无我。”

40《俱舍论释》：“声境有八种，即有执受大种声与无执受大种声。其中第一种有执受大种声分有记别声与无记别声两类，有记别声又分为如说法那样的悦耳声与粗语那样的刺耳声两种；无记别声也有如小钹发出的悦耳声与如拳击发出的刺耳声两种。无执受大种声也分有记别与无记别两种，有记别声又有如幻化人的传法声与如幻化人所说的粗语声两类；无记别声也有如铜鼓那样的悦耳声与如岩塌那样的刺耳声两种。”

41《菩提道次第广论》：此亦如云：“诸佛非以水洗罪，非以手除众生苦，非移自证于余者，示法性谛令解脱。”

42《中观四百论》：“薄福于此法，都不生疑惑，若谁略生疑，亦能坏三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