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课

若恒久修观诸法空性，必定会断除执诸法实有的无明习气，再进一步由观修一切有事无事皆无成实所有，其后亦能断除空性之执。

现在正在讲《入菩萨行论》中的《智慧品》，辩论基道果中，辩论基的问题已经讲完了。

现在的科判是辩驳道为空性。一切应该抉择为空性，断除实执，就能断除轮回的根本。

首先解释颂词。

实事宗问：将一切诸法抉择为空性，渐渐又对空性产生执著，接着又要用显现去断除对空性的执著。这样轮番交替，好像没完没了，始终得不到解脱。你们所说的修习空性恐怕不对吧？

对此，寂天菩萨回答：空性的修法，即中观的修法，首先是将万法抉择为空性，对空性的执著暂时不能断。暂时来说，众生对空性有执著也不要紧。最后，再逐渐灭掉对空性的执著。因此，这是一种修法上的次第。如果用很长时间修持空性，逐渐能断除相续中无始以来实有的习气和执著。

在麦彭仁波切的其他中观著作中，也讲到以空性观断除实执的重要性。真正断除了实执后，再断除对空性的执著就相对容易。断除实有的执著是很困难的。

因此，需要花很长时间来修空性，然后再修法对治无所有的执著。最终，必定能断尽对无的执著。因为无有的法本身并没有什么根源。在《定解宝灯论》中也用燧木和隧垫的比喻来说明，燧木和燧垫在摩擦中生火，最终火会将它们两者都烧尽。

经过长时间修持无所有之后，逐渐能断尽对空的执著。既然空的执著和有的执著都已经断尽，便证悟了离戏论的境界。究竟来讲，两种执著都需要断，但是初学者需要次第趋入。

提到初学者，我想到一位小堪布，他身边有两个小喇嘛。他自己很懒，每天早上都睡懒觉。他对两个小喇嘛说，你们不要学我，早上起来看书。小喇嘛问他：“你怎么不需要看书？”小堪布说：“你们是初学者，需要早起看书。”（众笑）

彼谓：“若执有实或空性，此二者亦不离分别戏论故，如大象沐浴，又复进入分别网，则汝等如何能遮分别？不堪破遮耶。”

有事宗对中观宗说：不管你们是执著于有实，还是执著于空性，这两种执著都没有离开分别戏论。他们用一个印度的比喻来说明：天气炎热干燥时，大象会游到水池中待一段时间，然后再返回陆地。如此轮番交替，天天都是如此。这个比喻是为了说明：有的法已经破为没有，而无的法又变为有，这样轮番破有破无，始终无法达到真正的离戏境界。

有事宗就如此与中观宗辩论。他们认为，如果破了有的法，又进入没有的分别网；而如果破了没有的法，则会再次进入有的分别网。在这种情况下，你们中观宗如何能真正地断除分别念。因为破有的法变成无，破无的法变成有，因此始终都无法真正破除两者。

答曰：若恒久修习诸法无有性之空性，将能断除与彼相反者，即执著诸法实有之习气，尔时无实有之执，亦是除余法之分别故，以缘起理抉择彼等，亦于诸法实相中真实不成立。由于一切有事无事法，皆修为无成实所有，其后亦能断除对此空性之执著，如云：“有无此二即无法，菩萨知此定解脱。”如是所说也。

中观宗回答：首先应抉择破有的边，即修习一切法无有自性。经过长时间的空性的修习，就能够断除与空性相反的执著，即认为万法实有的习气。此时，没有实有的执著，也能逐步断除其他的分别执著。运用缘起理来抉择诸法的实有并不成立，在《七十空性论》《中观根本慧论》中，也较多地运用了缘起理。

将诸法抉择为空性，这里的空性实际上是无实法。究竟来说，有实法是一种执著，无实法也是一种执著，两者都不成立。一开始修持时，可以用空性对治实有，最终也能断除对空性的执著。

有的法和无的法，两者都是不成立的。后面的“无法”指的是无为法，即离一切戏论。有者不成立，无者也不成立，但有无二者本性是无为法，一切法的本性亦是如此。如果了知这个道理，便没有有的执著，也没有无的执著。这样远离有无两种执著真正得到定解的人，即可得到解脱。换句话说，证悟一切诸法远离有无是非，了知诸法本体空性的菩萨都能获得解脱。

由观修诸法为无实有，最终也就得不到任何谛实法，既然无有谛实法，无实也就失去了所依，那时无实法又怎能显现在心智前呢？

这个颂词我修改了前两句的译法（原为：观法无谛实，不得谛实法。），使其更容易理解。

下面解释颂词。在抉择一切诸法时，根本找不到一个所观察的法。用能观察的智慧，去观察外在的一切法，如色、声、香、味、触等，会发现，没有任何一个所观察的法是成实存在的。这意味着，成实的法始终是无法获得的。

既然所观察的法不可得，那么实有的法就不存在，相应的，无实有也同样不存在。没有实有的法，就没有无实有的法，因为两者是互相观待的关系。无实有是观待实有而安立的。一者不存在，另一者也不可能存在。

这里提出反问：难道无实有的法还能存在于心前吗？不可能。因此，有实有和无实有，两者在空性智慧面前，都不存在。在菩萨入定位时，有和无都不存在。否则，仅仅一个单空的执著，实际上并没有离一切戏论。中观与禅宗中的空性境界并不是单空。有些老和尚在禅修时，闭上眼睛，安住于什么都没有的境界中，这种空性还没有离一切边，并不是真正的空性境界。

彼谓：“虽可破有事，而为何破无事，若破彼，则当成有事，因为破无即成有事故，彼无事亦是对治等故耶？”

有事宗辩论道：万法都是不存在的，可以一个个地去抉择、去破，但为什么要破空性呢？如果破了空性，不就是变成不空了吗？又变成不空的法。

一般来说，凡夫人的智慧就是如此，或执著于有，或执著于无，他们的分别念里只能见到这两边。例如，对于见识浅薄的人来说，现量能见到的东西就是有，现量见不到的东西就是没有。除此之外，真正离一切戏论的智慧无法显现出来。

因此，有事宗认为，有的法可以破，但是无的法不能破。原因有两个，一是如果破了无，则已经变成了有。不是无，必然是有，我们的分别念只能显现这两者，无法了知有无之外真正的法界。另一个原因是，他们认为，空性能够对治一切实执，而这个空性是不能破的，如果破了空性，众生的烦恼就无法对治了。

暂时来说，对治的空性是需要的；究竟而言，对于空性的执著也应当破除。

答曰：暂以无始串习而贪执有事之众生前，当修习或建立无性者，因为若不知诸法无自性，则于离边之实相必无生定解之机缘故。然此无性者，并非为究竟实相，何时抉择此色等一切诸法之时，于名言中亦不得自性生等所观察之实法，尔时，彼等能依之无实法亦是远离一切所依之故，彼等所缘境岂能住于心前乎？实则不能住，即如：无生石女子亦不缘彼死亡也。是故，无实者，即观待有事而安立，不成自性无待而存在也。

中观宗回答：很多众生有着无始以来串习的贪执，在这样的执著实有的众生面前，应该暂时建立并修习无实。尤其对于初学者来说，他们并不知道万法无自性，对于离边的实相根本没有机会生起定解，因此不可能有证悟的机会。

因此，最初应如宗喀巴大师所宣说的那样，抉择诸法为空性。先破一个边是很有必要的，否则就不可能证悟离一切戏论的实相。

然而，这里所抉择的空性，并不究竟。只破一个边的空性并不能承许为唯一的究竟，也并不是究竟的实相。当我们抉择色、声、香、味等诸法时，诸法的实有自性在名言中也都不可能成立。在此情况下，能依的无实法远离一切所依，难道它还能作为所缘的有法而住于心前吗？不可能。

也就是说，我们观察诸法空性，不空的法不存在，空性也不存在，空和不空两者是能依和所依的关系。

下面用一个比喻来说明。就像石女的儿子从未存在，自然不可能有他的死亡。这个比喻很重要，既然石女的儿子从未出生，他的死亡也根本不可能。生和死也是观待而安立的。同样的道理，既然实有的法不存在，不实有的空性也不存在。这里运用了中观的推理方法。空性是观待有事而安立的。例如，柱子的自性不存在，则柱子的“自性空”也不存在。所谓的谁也不观待的自性存在，是根本不可能有的。

如果一切有实与无实之法，皆不住于心前，那时也不会有其他成实之相，心无有任何成实之所缘，即是离戏之最寂灭境界。

下面是辩驳道为空性的颂词。

之前讲寂天菩萨传记时，曾讲到这个颂词。寂天菩萨向众人宣讲《入菩萨行论》，从第一品到这个颂词，在法座上诵读，当他念到这个颂词时，身体腾空而起，越来越高，渐渐隐没在了虚空之中，众人只能听到他的声音从空中传来。

颂词的第一句“若实无实法，皆不住心前”：有些大德解释为第一地菩萨的境界。如华智仁波切在《现观庄严论总义》中，将此解释为第一地菩萨的境界。麦彭仁波切则将其解释为佛的境界，即已经获得佛果后所达到的境界。在这样的境界中，瓶子等有实法、无瓶无柱等无实法、空性，都不存在于心前。

对于已经证悟了第一地菩萨以上境界的人来说，他的智慧面前不存在空和不空的分别念，同时也根本不可能有其他任何的相，如二俱、二非等。此时，心中无有任何成实的所缘，这就是最寂灭、最高的一种境界。

无垢光尊者在一些大圆满著作中也引用了这个颂词来印证最高的境界。这也是显宗中的最高境界。达到这种境界时，再不会有任何分别念。

对于凡夫人来说，也应当依照这样的境界来修行，至少在道理上明确了知对空的执著是不对的，而对不空的执著也是不对的。

设云：“若尔，破有者即成无者，又破无者则成有者故，如是彼二轮番有何用？”

对方认为：如果破了“有”，就成了“无”；如果破了“无”，则又成了“有”。这样的轮番交替有什么意义呢？从因明的辩论角度，对方这样提问。对方认为，中观宗的见解始终不离开有无二边。

答曰：依识或观现世分别宗者，必定会有生起如大象沐浴之念，本来无缘劣众前，不可思议法性即其所惧之处，不知其理。若示无者则执为断空；若示显现，则执为成实；若示双运，则执为如搓黑白线义；若示不可思议，则执为一切无有，如同和尚宗之见；除非不现其余者。若诸众能易知甚深究竟之此法，则为何说超离诸世间，难见圣者之境，难证不可思议等法名？

中观宗回答：像你们这样依靠意识而不依靠智慧¹，或者仅仅是观照凡夫根识前的现世量，必然会生起如大象沐浴般的分别念——也就是之前所说的那样，不是有就是无，除了这两边之外，再没有其他。对于没有学过中观的世间人来说，必然会产生这样的念头。

释迦牟尼佛在世时，也有一些无缘分、根基低劣的众生，对于不可思议的法性感到畏惧，因为他们不明白空性的真正意义。就像很多小乘根基者，在听到法无我空性时，也会感到害怕。更不用说现在一些凡夫，不但没有大圆满的见解，听到《智慧品》时也会生起恐惧之心。

如果为他们宣讲空性，也不能获得利益。为什么呢？因为如果对他们宣说一切法都是空性的，他们会将“无”执著为断空；如果宣说万法有显现，他们就会执著于“有”为实有，认为显现的法肯定是成实的；如果宣说现空双运的道理，他们则会理解为如同黑线和白线搓在一起那样。

很多没有学过中观的人，无法理解现空双运，往往认为双运是交替轮换，或者认为是两者合在一起，显和空在同一个物体上分开存在。对于《密集金刚》中所说的乐空双运，很多人也认为这是自己的分别念可以了知的：乐的时候如何空、空的时候如何乐，除此之外，他们对无分别的境界毫无概念。

如果宣说不可思议，他们又会执著于一切都不存在。就像藏地从前的和尚宗所认为的那样：一切法都是不存在的，作意没有善恶。除了这种分别念之外，他们的相续中根本无法显现其他。很多人学中观时，对“显空无别”“空”“无”“中”“不可思议”等概念，除了分别念之外，根本无法显现其他。实际上，佛菩萨不可思议的境界根本是分别念无法触及的。

如果每一个凡夫都能如是证悟这样甚深的究竟之法，佛陀为何会说中观的境界是超离一切世间的、难以见到的圣者境界，是难以现证和不可思议的。佛菩萨的境界是凡夫不能见的。

例如提到“显空双运”，一般人可能觉得很简单，显是显现，就是能看见的东西；空是看不见的东西。这两者合在一起便是显空双运。凡夫的境界里只能现前这两者。麦彭仁波切在《定解宝灯论》中也讲了很多，为什么诸位大德说证悟现空双运的境界非常稀奇，这样的境界确实不容易被众生所了知。

是故阿阇黎龙树云：“不能正观空，钝根则自害。如不善咒术，不善捉毒蛇。世尊知是法，甚深微妙相，非钝根所及，是故不欲说。”

如果是真正利根的人，证悟了空性便能获得解脱。但正因为空性的境界难以了知，龙树菩萨告诫说，如果钝根者不能正确理解空性，将空执著为断空，则会自己损害自己，无法得到解脱。

就像运用咒术的人，如果掌握得好，可以用咒术对治别人，做什么事情都很方便。但如果掌握得不好，不仅对别人无益，甚至对自己也会造成如生命危险等巨大的损害。捕捉毒蛇也是如此，如果你的方法正确，可以善巧地获取毒蛇身上的各种宝物，从而获得一些暂时的安乐。如果方法错误，则很可能被毒蛇咬伤、中毒，甚至导致死亡。抉择空性也是如此。如果方法正确，可以得到解脱的宝物。如果方法不对，则有堕入恶趣的危险。

释迦牟尼佛在最后开悟时，看到万法的本相，深知其中的微妙甚深，并不是钝根者所能领悟的境界。因此，释迦牟尼佛刚刚证悟时，不愿意转法轮，在许多天当中，一直独自安住。最后，很多天人前来祈请，他才转动法轮，宣说佛法。

是故破一法，并非立余法，因为破除一切诸边，其后入于离破立之法性真实义故，本来无生之现空缘起性，即无合离，大平等法性义，于此未生起坚定定解前，应当积累资粮恭敬依止具有法相之殊胜善知识足，并须恒久修习法要。

因此，我们在破除一法时，并不是在建立另一个法。空性本身并不需要建立。因为真正的法的本相是在破一切边后，最终入于远离一切破立的真实法相。法的本相本来没有空和不空，而是显空无别的，是缘起性的，是不可思议的境界。显空既无离也无合，既不用破，也不用建立。对这样本来如此的法的本性，还没有生起定解之前，应当好好积累资粮。

有些学习中观的人，稍微了解空性后，觉得一切都是空的，认为不用修行了。其实，自己应该想一想：你吃饭空不空？如果吃饭不空，积累资粮肯定也不空。虽然法的本体是空性，但在尚未证悟空性之前，什么都空不了。因此，积累资粮是必需的。此外，还需依止善知识，并持续修习这样的法要，如此才能逐渐生起定解和证悟。

否则诸正士云：“若多数闻慢观现世者，虽经百劫数精进观察，亦不可证得少许。”是故如是所说之教授，唯求修道者，当依即心宝也。

否则，很多高僧大德都曾经说过，只学了一点法就产生骄慢心，这样的有闻慢的人，即使在一百个劫当中精进观察，也难以获得证悟。

确实，如今有闻慢的人特别多。有些人到我们佛学院来听一点中观，听一点大圆满，便觉得自己很了不得了。到处自我吹嘘，甚至在没有得过灌顶的人面前讲密法，破了密乘誓言。实际上，这些人并没有深入听闻和学习佛法。

许多论典中都讲到，要想获得大圆满的境界，首先要对上师有信心，还需要积累资粮，并长时间修习。有些人认为，只要随便加持一下，好像打电棒一样，自己马上就看到胜义境界，肯定证悟了。其实，你的贪嗔痴都还那么粗重，怎么可能是证悟者？

证悟并不是那么简单的。我们需要在很长的时间里，依止善知识，修行法要，渐渐断除无始以来的业和烦恼。有些人认为修法特别简单。在世间，完成大学的学业也需要很长时间。如果说，大学毕业很容易，那么大圆满的修行还要更难一点。利根者可能两三年便能完成大学学业，从大学毕业，而对于和此法没有缘分的人来说，可能经历了一百个劫还无法“毕业”。千万不要因为自己在修法上稍微懂了一点点，或者只稍微听了一点法，就觉得修行很简单。

现在国内外有很多书籍，其中许多都没有什么价值，真正好的有价值的法，很多人也看不进去。而对一些天生有缘分的人而言，密法还是很能激发信心的，因此对少数人而言，仍有一些意义。

真正想要修道解脱的人，应该好好地思维高僧大德们所讲的窍诀，将这些窍诀视为自己心中的宝贝。

亦尔，若于何时一切有实与无实之诸法，皆不住于心识之前，彼时，亦无有其他成实之余相故，无有成实之一切所缘，即是离戏之最寂灭境界。亦是各别自证智所分者，不可思言，犹如虚空之平等性也。

这里是解释这个颂词：“若实无实法，皆不住心前，彼时无他相，无缘最寂灭。”

何时我们达到了这样的境界：一切有实与无实的法，都不再住于心前，也没有什么其他成实的形相，心没有任何成实之所缘，这就是最寂灭、最圆满究竟的境界。也是各别自证智慧的境界，是不可言思的、如虚空中央般的大平等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