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课

2025年7月12日

今天讲《摧魔智剑》的最后一堂课。

前面讲了对治贪心、对治嗔心、对治吝啬、对治嫉妒，现在继续讲对治傲慢。这五种烦恼，于每个众生的相续中无处不在，因此，我们的对治也应当无孔不入。什么时候发现，就什么时候当下根除，这非常重要。有些道友平时断除烦恼，主要依靠大圆满、大手印，或是禅宗明心见性的窍诀来修持，这确实很殊胜。而在这部论中，我们主要是用智慧宝剑深入剖析，从而斩断五种烦恼花箭，乃至同时斩断八万四千烦恼。当然，我们作为凡夫人，要立刻做到可能没那么简单，但只要努力不懈，必然能收获成果。

我们常因自己的些微功德，便开始贡高傲慢、骄傲自满。比如有一点财富、名声、学问、辩才或某些特长，就自以为很了不起，于是说话语气变了，走路姿势变了，待人的态度也变了，做任何事都是趾高气昂的样子。相续中一旦生起了傲慢，整个人都会膨胀起来，变成另一副模样。如果微小的功德就能使人变得贡高我慢，那反观过失，又该如何？我们的相续中，其实存在许多过失，除了贪嗔痴等烦恼以外，还有诸如脾气暴躁、性格恶劣、心量狭隘等各种各样的缺点。每个凡夫人身上都有数不完的毛病，既然如此，为什么我们不对自己生起鄙夷之心，看看自己有多么低劣，为此感到惭愧呢？

这是一种以理观察的方式——如果有功德就可以傲慢自大，那有过失岂不是也该自我呵斥？既然我们确实有很多烦恼和毛病，凭什么还这样傲慢呢？

前面讲过，看看观音、文殊这样的大菩萨，虽然具足不可思议的功德，心却始终平等，不会有丝毫傲慢。如果觉得佛菩萨离我们比较遥远，那就看看那些了不起的高僧大德，还有我们身边精进调柔的出家人和居士，他们越是具有功德，就越是隐而不露。世间也同样，匮乏虚弱者，才喜欢张扬炫耀；而富足强大者，往往韬光养晦，从不显露锋芒。正如萨迦班智达的格言：“麦秸漂于水面上，宝石沉没于水底。”越是肤浅愚痴之人，越容易拿自己的微小功德向人炫耀。

所以，如果我们会因一点功德而心生傲慢，那为何不因诸多过失而自我批评？现在大部分人，别人有一点点过失，就要用放大镜不停挑剔，而自己有天大的毛病，却浑然不觉。正如藏地的俗话：“别人脸上有小虱子都能看到，自己脸上有大牦牛却发现不了。”凡夫人都有这样的毛病。这个偈颂讲得非常在理。

如果相续中傲慢的垢染全部荡然全无，我才称得上殊胜。那个时候，我才算有了“傲慢”的资格，因为没有傲慢，就是一种很大的功德。然而实际情况并非如此，傲慢的过失依然在我相续中明显存在。稍有一点微不足道的功德，内心就抑制不住地生起骄傲。在这世上，还有谁比如此傲慢的我更恶劣呢？这样的我，实在很可悲。

如果我们可以断除傲慢、嗔恨等烦恼，那确实值得“骄傲”。许多前辈高僧大德，相续中没有丝毫烦恼，但他们待人依然谦逊、温和，从没半点粗暴言行。如果你也能真正达到这种境界，“傲慢”一点也是可以的。

寂天论师在《入菩萨行论》中说过：“亦莫因慢修，无慢最为宜。”我们在修行中，不应掺杂傲慢，没有傲慢的污染，才是最好的修行状态。当初学习这个颂词时，我们讲过要分清傲慢和自信的差别。有些修行人特别容易惭愧，总觉得自己不行，开口总是：“弟子很惭愧，修行特别差，真是又可怜，又可笑。”这样过度地否定自己是不对的，应该把自信心正确地树立起来。现在有些佛教徒，一谈起修行就叹气：“唉，我真糟糕、真惭愧。”总是给自己负面评价，把自己贬得很低，动不动就自我呵责，这其实是有点过分的。

我们就算没有按照经论中的要求，做到完全如理如实、依教奉行，但至少一直在不断努力。现在虽不像原来那样可以集体学习，但大部分人都没间断个人的闻思修行，这一点你们做得很好。个人修行，本来也是被允许的。但有些人，不管听了多少课，修了多少法，一开口总是惭愧、自责，其实也没必要这样。虽然大家没有前辈大德们那样苦行、静修的机会，但比起城市里的芸芸众生，已经算是很努力了。拿我个人来说，虽然较之过去那些了不起的修行人，确实有天壤之别，但我在自身能力范围内，始终尽心尽力，从未散乱过。所以，大家平时不必过度谦虚，否则也会带来一些问题。

这段内容思辨性很强，看似有种逻辑上的矛盾感——没有了傲慢，才值得傲慢；而心怀傲慢，则不该傲慢。其中的微妙，需要有一定思辨能力才能体会。现在很多人不会深入思考，因为从小接受的就是填鸭式教育——老师讲什么，就只会记什么，没有自己的思索、辩论和观察，这种方式不利于开发智慧。教育应该是开放性的，鼓励学生从多方面去思维，才能令心智真正发展，提升逻辑与判断力。印度和藏地的历代大德，在因明和中观的研究中，就体现出极高的思辨水平。古希腊的哲学家，也有类似的理性传统。可惜现在古希腊的哲学体系没有得到广泛的弘扬。如果这种思辨方式深入人心，大家就不会仅是简单接受灌输进来的知识。

我们学院有些班级也存在类似的问题，为了不让人留级，法师考试时喜欢“放水”，甚至提前划好范围押好题，最后班里一个个分数都很高。表面上看，大家是皆大欢喜了，但不见得真正学得扎实。结果，一些管理宽松的法师很得人心，而那些要求严格的法师，就不太招人喜欢。这种现象也值得我们反思。

在僧团之中，有些人把法师当作普通老师来看待，以世间学校的师生关系来相处，这是不对的。从传承佛法的因缘上讲，你们彼此是师徒关系。只要法师给你传讲过任何显宗、密宗的佛法，你就应该将其视作自己的上师来尊重。这样做对你没有损害，只会有很大利益。然而现在很多人心态完全不对，不像古德们求法时那样，只要从某位法师处得过一点法，就视为上师，感恩敬重。

前几天学院举行考试颁奖典礼，慈诚罗珠堪布在讲话中提到：堪布、堪姆们也应该考试，如果成绩不过关，可以考虑淘汰。此言一出，台下大众纷纷鼓掌，而坐在前面的堪布、堪姆们脸色不太好看。因为他们日复一日给大家传法，而很多人此时鼓掌，似乎是在赞同淘汰他们。我当时心想：佛法的讲闻，不同于世间的学术研讨，师徒间的关系还是应当严肃一点。当然，这并不代表法师们就要高高在上。你们讲法时坐于高位，是为了表示对法的尊重。无论如何，做弟子的应当恭敬传法者，我个人也一贯如此，对任何给我讲过法、念过传承的人，我都由衷敬重。

我们的教育模式，应该遵循佛教的传统，而非照搬现代学校的教育方式。虽然佛教的经院教育形式上与世间学校有类似之处，但也有很多不同的地方。关键在于我们内心要有信仰和恭敬。有信仰的闻法，与没信仰的闻法，是完全不同的。如果没有信仰的力量，法师教完你知识，你可能像世间学生那样不把他当回事，甚至冒犯他、批评他。在西方的教育理念中，这是很正常的。但是在我们佛教中，弟子必须对善知识保持尊重和恭敬，这极为重要。所以，在弘扬佛法的过程中，大家应该特别注意这一点。

这个偈颂从较深的角度来讲解：本来无我——人我、法我皆不存在。但是由于色、受、想、行、识五蕴有为法的聚集，依靠这样的因缘，众生执著出了一个实有的我。所谓的我和我所，这一切法皆无自性，然而我们却将本来无我的真相错认为有我。就像石女的儿子从未存在过，但是我们却执著他是真实存在的一样。

既然连我都是因缘和合的有为法，我的功德纵然多如大海，也不应对此生傲慢心。在经论中，常以大海比喻是众多，以天空比喻广大。为什么即使功德像大海一样多，却不应有傲慢之心？因为究竟来讲，我本身就不存在，一切有为法都不存在。既然连我都没有，我的功德、我的学问、我拥有的种种，又从何安立？其实都没有实质可得。这就像石女儿本不存在，谈论石女儿有多少功德，根本没有意义一样。

虽然在世俗中可以假立有我，但有为法的功德也不值得一提。这个道理大家要多思维，有为法皆是无常，无常的功德有什么可靠之处？你现在很有钱，不一定将来也有钱；你现在很好看，不可能将来一直好看；你现在位高权重，不代表未来不会掉下来。我们常常可以看到这类新闻：堂堂一国总统，转眼就被弹劾、入狱；许多高官政要，得意时就突然落马。连这样的高位者尚且下场凄凉，那我们这些区区小民就更不用说了。所以，在这个有为法组成的世界里，千万不要因一点点功德就自满自大。

我们道友整体而言还算不错，在学院的传统和风气下，大部分人都比较低调谦虚。尤其是真正有功德的人，从不对他人炫耀，更不会自我宣传有什么神通、境界。但也有少数人借他人名义来抬高自己，比如打着某某上师和学院的旗号来自我吹嘘、自我炒作。这种现象也是有的。

作为修行人，尤其是出家人，我们应该经常反思：要这些名声、财富，到底有什么意义？马鸣菩萨说过：“憍慢心若生，当自手摩顶。”意思是说，作为出家人，如果我们发现自己相续中生起了骄慢之心，应该摸一摸自己的头顶，想想当初为何而剃发，为何披上这身袈裟。已经放弃世间八法，出家为僧，却以这样的身份来追求名闻利养，稍有一点功德就忍不住狂妄自大，这是非常可怕的。

我之前讲过，作为修行人，大家一定要把握自己修行的定力，尤其是在学院外。以前你在寺院之中、在上师面前、在框架之内，行为尚能如理如法，可离开这个环境之后，能否保持正知正念，能否如理闻思修行，能否一如既往地不断前进，这才是关键。

之前面对违缘时，我也叮嘱过各位堪布、堪姆：就算漂泊在外，也要尽量结伴学习，以讲经说法度日。不要一味游山玩水，也不能只顾修建寺庙、经营道场。有些事务虽然也是善法，但不能忘了自己的身份。讲经说法、度众利生，才是我们首要的家务事。

我曾在深圳弘法寺见过本焕老和尚，当时他已一百岁高寿。我对他说：“您现在一百岁，应该像虚云老和尚一样住世到一百二十岁。”他说：“你也一样。”还嘱咐：“弘法利生是我们的家务事，要多做多做。”一位百岁老人，心中一直装着弘法利生，真正将之视为自己的家务事。什么是家务事？就像每天煮饭、炒菜，是我们必须日日完成的事。所以，不管是堪布、堪姆、法师、辅导员，还是普通学员，都应当在这方面自我观察。到年底时，我也会做一些了解，看看你们每个人都讲了哪些法，听了哪些课。如果有人推说因缘不具足，我觉得也不太说得过去。就算只有两三个人在一起，也可以共同学法。即使没有外部条件，至少自己学习的机缘是可以创造的。

我们一方面不能有傲慢心，另一方面，也要敢于作为。对于应该做的，不要因为一些小小的顾虑，就把大的事业放弃。现在很多人遇到一点困难，就开始打退堂鼓，书也不背了，课也不讲了，修行也不修了。我前几天遇到一个居士，他也许是遇上了违缘，也许是受一些传言影响，本已做了很好的安排，却因为一点点风吹草动，就把自己的计划推翻了。如果真有重大的违缘，我们可以灵活应对，但目前也没有什么阻碍。你的学修，既不违背国家法律法规，也不违犯佛教三乘戒律。在没有任何外力影响的情况下，却把自己绷得那么紧，我认为没有必要。如果一直这样紧张下去，永远不会有前进的机会。

我们知道，这个娑婆世界本就是一个有诤的环境。在这样的人世间，你要寻找一个如极乐世界般寂静安宁的国土，几乎是不可能的。我自己就是从各种违缘和挣扎中一路拼搏而来，世间人也在为了事业、家庭而一直努力奋斗。所以，我们在不违背世间规则、不违背佛法戒律的前提下，也不必无谓恐慌，做什么事情都畏首畏尾。

有些道友特别胆小，凡事都要去打个卦、算个命，这说明对佛法信心不足。如果你们真有难题，偶尔打卦是可以的，但不要大事小事整天打卦——今天能不能出门？路上会不会遇到违缘？吃饭会不会噎着？这种情况下你应该观察自心。如果你总是心里没底，反而需要一点“傲慢”。

只要我们相续中还存在傲慢等烦恼，在此期间，就应当知道自己是卑下的。“等”字里包含了前面分析过的贪心、吝啬、嗔心、嫉妒这些烦恼，这五种烦恼只是众多烦恼的代表，就像一个团体中最大的带头人，后面还有很多其他成员跟随。所以，当这些大烦恼在我们心中盘踞之时，我们应该清楚认识到，自己实在卑微低下，不应妄自尊大。

当然，这一点与西方文化有一定差别。在西方观念中，我们视为五毒烦恼的情绪，他们会赋予其一些可取的正面价值。比如，贪心被视为认为追求不懈的进取心；嗔心被视为反抗的勇气；吝啬被视为对私有财产的保护意识；嫉妒被视为竞争的动力；傲慢则被视为自信——在现代价值观中对这些情绪的解释，其实一定程度上是在偷换概念。真正的正面品质，在佛教也是值得认可的，但自相的贪、嗔、吝、嫉、慢等烦恼，这确实是有害的负面情绪。如果不把这些有毒的烦恼从心中清除，它们一定会开出毒花，结出苦果。所以，只要我们心中还有这些负面情绪，就远离了高尚，只能算作一个卑下之人。

因此，在五毒烦恼存续心中的这个时期，我们应该像一匹被驯服的良马一样，谦恭待人，护持威仪，绝不能放任自流、为所欲为。很多人可能没见过真正的好马是什么样子。其实，骏马只要经过长时间的驯服，就会变得十分温顺，不论主人或是其他人骑在它背上，它都能平稳前行。这一点甚至胜过良犬，因为狗通常只认主人，不认外人。但骑过马的人应该知道，好马对任何人都能很顺从。虽然一些游客体验骑马时，旁边有人牵着扶着，但其实这些马已经驯好了，不用怎么担心。在我小时候，牛和马是生活中不能离开的伙伴，以前我放牛要骑马，上学要骑马，买粮要骑马，搬家也要骑马。有时骑着马穿越重重山林，有时骑着马去找走丢的牦牛，有时还要参加赛马会。马对于我们牧民来说，就如同现在人们的代步车一样。许多古代的经论典籍中，都有关于马的比喻。

刚才讲到，作为修行人，我们应像温顺的良马一样，对众生保持恭敬，不能轻慢任何人。现在很多人总是见高拜、见低踩，这是很不合理的，学佛者尤其不能沾染这种风气。《长阿含经》中说过：“若有沙门、婆罗门，自恃种姓，怀憍慢心，于我法中终不得成无上证也。”我们在学修佛法的过程中，也经常强调这个道理：傲慢的山上留不住功德的水。一个人如果陷入傲慢自大的状态，就像罩在一件雨衣里，佛法的甘露雨滴无法渗透进去。同样，一个人如果对法不恭敬，对上师不尊重，对众生轻慢，不把他人放在眼里，佛法根本不可能融入他的相续。

傲慢有很大的过患。一个傲慢的人，是很令人反感的。然而这种人往往意识不到自己的问题，他们喜欢拿自己的长处跟身边人比较，稍胜别人一筹，就洋洋自得，目中无人，这其实是非常愚蠢的。

学西这些教言后，希望每个人都能反躬自省，令相续有所改变。前文已从多个角度分析了如何对治烦恼，比如，以逻辑思辨看破其无自性的本质，可以破贪心；思布施的功德，可以破吝啬；观老母有情的可怜之处，可以破嗔心；而上节课讲到的对治嫉妒，和现在所讲的对治傲慢，又有新的观察方式。

现实中，很多人都有傲慢自大的毛病，但真正看功德，其实他完全没有傲慢的资本。有些人成为了大领导、大老板，就变得颐指气使、盛气凌人；然而一旦地位滑落、生意失败，整个人就瞬间颓丧，变得极度脆弱。所以，人在高峰时不可傲慢；在低谷时也不必沮丧。很多因缘都在随时变化，好的不会一直好，坏的也不会一直坏。表面风光，未必是福；看似困顿，未必是祸。万事万物背后都有错综复杂的因缘，大家应该明白。佛法中的道理，不仅关乎宗教信仰，更能指导我们如何做人做事。所以，希望大家尽量把所学的道理分享出去，自己能讲解固然很好，不能讲也可以推荐别人学习，让这些智慧给别人内心带来一些启迪，帮助他们减少烦恼痛苦，在生活中得到真实的利益。这是非常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