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佛学会

第7课

2025年8月6日

接下来我们继续讲解《优陀那经》,今天要讲的是无常品的最后一节课。

在无常品中,我们学习的是“万法皆无常”的道理。这个道理讲给别人听时,似乎很简单——“一切都是无常的”。但若要将其落实到自身修行上,就会发现并不容易。

如今全球人口超过八十亿,真正能理解且时常提醒自己万法无常的人,可能只是极少数。据统计,全球大约有百分之八十的人有宗教信仰,但真正能像我们佛教中所讲的那样,懂得并修行无常的人却寥寥无几。即便在我们佛教徒中,具足无常观的人也并不多,这一点从茶余饭后的交谈及平时的言行举止中就能发现。

以前,在藏地,无论是在家人还是出家人,几乎人人都对无常有着深刻的认知。但如今,受到西方文化的影响,无常的概念在年轻人心中被逐渐淡化。再加上短视频平台如抖音、快手等传播大量碎片化信息,许多人,甚至包括一些出家人,也很难时刻在心中保持对无常的警觉。在他们的潜意识里,死亡是别人会遭遇的问题,自己似乎永远不会面临这一现实。这种心态会滋生一种恒常的邪见,而对于修行人而言,这种邪见极其危险。

无著论师等许多大德也曾提到,修习无常观对修行者的帮助是全方位的。刚开始接触佛法时,无常观是一种鞭策,能帮助我们深刻体会生命的无常;在修行过程中,它成为一种助缘,激发我们不断进步;最终,它还是修行圆满的重要因素。

因此,我观察到,很多前辈大德和修行人,往往将观无常作为最基础的修行。一旦修成无常观,他们就不会把时间浪费在世间八法的琐事上,也不愿意从事那些对今生来世没有意义的活动,而是将全部精力都集中在为来世做准备上。

今天,我们来讲解无常品的最后一部分。不知道大家是否已经在相续中生起了一些对无常的感受,比如,做任何事情时都会觉得所做之事是无常的。

我们在2019年10月19日讲授最后一节《论语》课时提到,若次年没有出现无常的情况,可能会在二三月继续授课,结果一直到今年(2025年)才再次开课。在这六年里,由于一些小无常事件的发生,《论语》的课程一直未能讲授。

如果一个人在心相续中真正生起了无常观,那么无论他做什么或说什么,总会自然而然地有一种无常的感觉。比如,当我们准备出门时,就会自然想到无常,思索自己是否还能安全归来。有些前辈大德在晚上睡觉前会观修无常,思索明天是否还能起床。

有一位格西,他的门前有一堆荆棘树,他始终认为这些树不需要砍伐,因为他深刻认识到了无常。最终,虽然树没有被砍,但他早已成就了。这是在《大圆满前行》中提到的公案

因此,真正的修行人,如果能在心相续中生起无常观,这将对自己的修行带来极大的帮助。无常观看似会让人产生厌世之心,但实际上,它会让修行者更加精进,保持对修行的专注与热忱。

接下来,我们开始学习今天的内容。如果我在解释偈颂前没有念诵藏文的传承,大家可以提醒我,因为我得到的就是这部经的藏文传承。

愚者谋划言,冬春及夏季,
应作此等事,不见死临头。

愚者在谋划未来时,常常会说:“于春夏秋冬四季,我应当分别做这些事情。”然而,因其缺乏无常观,根本不知死亡即将降临,故而从未对自身的修行与解脱作出任何规划。

那些不了解万法真相、对自己身体及其他事物过度执著的人,往往根本不在意涅槃与解脱,他们的关注点仅局限于短期的谋划。这些对事物真相缺乏认知的愚者,经常在生活方面做各种计划,他们会说:“冬天我准备做什么,春天做什么,夏天又做什么。”这里虽没提到秋天,但从一些公案来看,有些人筹划冬天住温暖的房子,夏天住凉快的房子,而春天和秋天温度相差不大,可以住同一栋房子。这样解释也可以。

一些藏地的牧民也是这样,冬天住在暖和的地方,夏天住在凉爽的地方,春秋则选择住在气候适中的地方。可见,这些愚者关心的只是春夏秋冬不同的生活体验,自己能获得什么快乐、得到什么利益,他们心里这么想,在别人面前也这么说。这些看似正常的生活规划,比如年度计划或对未来的展望,虽然有其必要性,但往往忽视了更为根本的无常。

事实上,谁也无法预知死亡何时降临,藏文中称此为“障碍”,而注释中将其解释为死亡。对于世间人来说,规划未来固然重要,但也应当把死亡纳入规划之中,毕竟,终有一天我们会离开——面对死亡时我们该怎么办呢?

有些修行人可能会预先写好遗嘱,妥善安排自己死后财产的处置方式、父母的赡养人选等事宜。但更为关键的是,须了知如何在死亡来临前完成精神层面的准备。比如,若自己已经罹患重大疾病,此时应该修什么法呢?像功德光撰著的《律经根本律》中就提到,若人们能在临死时提起精神,听闻一些功德类的法,过去的罪障就能消除。

在这些方面,修行人应当有清晰的计划,而一般世间人往往缺乏这类准备。假设某人在医院体检时被告知得了不治之症,所剩时日不多,那么此时应该做什么呢?是修菩提心、观空性,还是随缘忍受,不再想任何事情?

若有记者问:“如果只剩下一天时间,你会做什么?”没有信仰的人可能会希望能尽情享乐,但其实到了那个时候,根本不会有享受的兴致——如果明天就要死亡,今天又怎么会有心情享受呢?然而,对于一个修行人,尤其是那些长期观修无常的人来说,面对死亡时,无需再去思考这些问题,因为他早已为此做好了准备。

佛陀讲述这个偈颂有一个缘起。过去在舍卫城中,有一位商主的儿子,他拥有极大的财富。为了尽情享受生活,他建造了不同季节居住的房屋,有的房屋冬天温暖,有的房屋夏天凉爽,有的房屋春秋温度适中,这样一来,他在不同的季节都能获得舒适的享受。然而,这位商主的儿子还未尽情享受生活便去世了。佛陀得知此事后,讲述了这个偈颂,据说有六万人因听闻此偈而证得果位。

还有另一种说法,有一位富有的商人,他的分别念较重,经常想做这个、做那个。佛陀便针对他的各种分别念讲述了这个偈颂。

在其他佛教故事中,亦不乏类似的例子。有一位长者福报深厚,为求享乐,他建造了四座房屋,分别对应春夏秋冬四季居住,他每季皆于不同房屋中安享生活。他虽生活富足,但不重视出世间法,既未认真修行,亦不持戒,且非常吝啬,从不进行供养或布施。他的心性难以调伏,常对生活滋生各种贪欲与分别念,总是不满足于现状。为了追求更极致的享乐,他又在花园中建造了更豪华、更适宜四季居住的房屋。然而,这一切尚未来得及享受,他便突然去世了。佛陀知晓此事后,愍念众生可怜,于是讲述了这一偈颂。

其实,在享乐方面,现代的情况比起古代有过之而无不及。比如,我们有些人,也是夏天住在玻璃房,冬天住在温暖的地方,春秋住在气温适中的环境。人们为了享受生活,精心规划,投入大量的时间和金钱,但无论如何筹谋,这一切最终都将被留在人间。正如一些大德所说,人去世时,就像从酥油中拔出一根毛,什么都不粘,只能前往后世。

我们的心中往往潜藏着一种错觉——“我现在不会死,今年不会死”,总觉得死亡离自己很遥远。但实际上,死亡可能就在“我不会死”的错觉中悄然来临。

不知我是否提到过,巴菲特的老师查理·芒格,2023年时已经九十九岁高龄,当时他还在谈论自己未来的投资计划。他在投资领域极具洞察力,是全球知名的投资家,并成功地通过股权等方式积累了巨额财富。然而,不久后他就去世了,这让很多记者感到非常震惊,因为他在去世前一个月还在举办大型活动,讲述自己未来的计划。其实,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到了九十岁,可能早已不再那么关注未来的事情了。

法王如意宝曾在不同场合提及与修行有关的规划。在我刚到学院的几年里,法王很少提及此类规划,然而到了晚年,他却频繁强调修行规划的重要性。法王曾说,作为修行人,虽不必为世间事务做过多规划,毕竟做了规划也不一定能实现,还会留下遗憾,但在出世间的解脱法上,必须有所准备,比如,计划今年讲授、修学哪些法,明年传授、修行哪些法等。

大约上世纪90年代末,法王精心规划了四年的教学安排:第一年讲授《百业经》,第二年讲授《入菩萨行论》,第三年讲授《大幻化网》,第四年讲授《上师心滴》。这些计划圆满完成后,他便随缘传法。后来,法王还讲授了《贤愚经》、《大圆满前行》和《宝性论》,但在《宝性论》开讲不久后,法王便示现圆寂。

很多人或许了解法王如意宝晋美彭措,但也有一些人仅作为他的传承弟子,对其个人经历缺乏深入了解。作为曾亲眼见过法王如意宝的人,我深知他的智慧深远无垠。那时,我年少懵懂,阅历尚浅,某些方面不够成熟,未曾真切体验过生活中喜怒哀乐的交织。但随着年龄的增长和阅历的丰富,再回顾法王教言时,我发现他的每一句话都蕴含着深刻的意趣。经过时间的沉淀,我开始从不同层面理解并品味这些教言,渐渐体会到它们对我的人生与修行的巨大助益。

如前所述,许多世间人往往会精心规划春夏秋冬的生活安排,却很少有人认真思考,自己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该如何度过。世间的规划师、设计师们依托人类智慧与现代计算机技术,将建筑、环境乃至未来生活规划得条理井然。然而,真正值得我们深思的是:如何规划自己的人生与修行,以及当无常降临时,自身是否已做好充分准备。此类问题,常常被我们忽视。

当我们真正遭遇死亡的威胁时,往往会发觉自身对此并无充分准备。终有一日,当我们意识到生命即将终结,如出现呼吸困难的症状时,内心的恐惧与不安便会油然而生。毕竟佛陀曾言:“生命在呼吸之间。”在此关头,若我们已提前做好准备,便可开始向上师祈祷。尤其对于大圆满修行者而言,可运用光明母子相合等修法加以应对。

倘若我们生前尚未做好充分准备、缺乏相应的修行境界,则临终之际,面对骤然降临的死缘,便极易陷入极度恐慌与痛苦之中。尤需注意的是,临终前四大分解所引发的痛苦极其难忍,种种恐怖景象亦将不断显现。因此,我们应当提前规划修行,为应对死亡无常做好充足准备。

心执子与财,家畜诸繁荣,
死神终携去,如洪吞睡村。

无论我们的心如何执著于子女、财产,抑或象征繁荣的家畜等,死神终将无情夺走这一切,恰似洪水吞没沉睡之村落。

一般而言,世人最为执著的,莫过于自己的子女与财富。很多人若没有子女,便会觉得人生不圆满,因为他们期望家族种姓得以延续。于内地许多年长者而言,这种传承的压力尤为显著。

到了九零后这一代,他们对家庭传承的看法明显更为淡漠。在他们看来,只要自己活得自在、过得舒心,其他方面则并非必须,毕竟家中并没有什么需要传承下去的传家之宝——但如果是大圆满的传承断了,那确实非常可惜。

不过,若是缺乏财富,生活就会难以维持。财富分为两种:一是金银珠宝等物质财富;二是牛羊、马匹、猪与鸡等各类家畜。如今,大城市里的许多人并不以养家畜为生,但在农村和牧区,养殖仍然是一家人赖以繁荣的根基,因此,他们会对自家的家畜较为执著。

社会上大多数人,如工人、农民、公务员、教师、医生等,即各行业的从业者,都在为了积累财富和养育子女,而日复一日地在岗位上忙碌着。如果我们仔细观察,便会发现:无论人们怎样在劳碌中积财,可总有一天,所有的财富终将被死神带走,这情形就像大鹏抓住龙一样。用比喻来说,就好比夏天积水过多,最终引发水灾,将在睡梦中的人们全部吞没。

其实,现在时常发生泥石流等灾害。前几天,印度的一个村庄突然遭遇洪水,旁边的村民们不断呼喊,却也无济于事。最终,这个村庄所有的房屋都被洪水吞没,情景十分可怕。同样,我们每个人都在为家庭、子女和财富而终日辛勤忙碌,然而终有一天,我们的家也可能像那个村庄一样被洪流冲走,到那时,我们便会失去一切,甚至包括自己的亲人。

如今,从色尔坝上来的路上要经过一座小佛塔。其实,早先在这座塔旁边住着一户人家,可在某个夜晚,这户人家突然遭遇火灾,一家四口人尽数丧命。当无常来临时,一个家庭中的部分成员,乃至全部成员,都可能在一瞬间失去生命。

关于佛陀宣说这一偈颂的相关公案,有几种说法。

其一,在恒河岸边的城市中,住着一位名叫恒河天的人,他拥有许多孩子、仆人等,财产受用极为圆满。然而,随着恒河水位上涨,一场严重的水灾发生了。当恒河天晚上睡着、放松警惕之时,河水将整个城市冲入恒河卷走。佛陀针对此事宣说了这个偈颂。

还有一种说法认为,佛陀是针对比丘尼乔达弥身上发生的无常之事而宣说此偈的。

在其他佛教经典中,也有一个类似的公案。讲的是一位富翁,家中金银珠宝、玛瑙等七宝一应俱全,可惜始终没有子嗣。于是,他四处祈求,向家神、山神、树神虔诚祷告,朝拜各类塔庙,唯愿能得一子。然而,经年累月祈求无果,令他痛苦不堪。

后来,他终于得了一子,不禁满心欢喜,便邀请亲朋好友齐聚家中一同庆祝。宴会结束后,众人皆留宿其家。令人痛心的是,当晚灾难骤然降临,水灾袭来,所有亲朋都在睡梦中被洪水吞没。佛陀听闻此事后,深感无常的残酷,因此宣说了这个偈颂。也有说法称,佛陀是用天眼看到这一切的。

总的来说,世间人对自己的子女和财产非常执著。当然,这种执著并非毫无道理,毕竟作为世间人,若对家庭置若罔闻,也不太合理。但我们应该随时做好准备,毕竟一旦无常到来,家庭中的所有人或许会在同一时间失去生命。

比如前几年的新冠疫情,许多人因亲人间互相感染而离世,很多家庭也因此破碎——有些家庭中的所有人全部死亡,有些家庭只剩下一两个人。地震、车祸等灾难亦是如此。无常既有自然的,也有人为的,其表现形式数不胜数。因此,我们应当提前做好心理准备,明白一切皆为无常,当真正遇到这些变故时,要坦然面对。

记得去年冬天,学院发生了一些重大变化,很多道友辛辛苦苦建造的房子突然无法居住,有些人甚至连一天都不被允许留在学院。对于这种变化,许多人在道理上能够明白,但在感情上却难以接受,痛苦不堪。我之前提过,有一位道友在收拾行李时,一边哭泣一边整理,最后带着泪水默默离开。

很多道友都经历过我们常说的“爱别离苦”,要离开自己的父母、亲朋好友、家乡、老师,甚至上师,这些离别在一生中不可避免。对我们自己而言,离开这些熟悉的人和地方会非常痛心,但对于他人来说,可能不会有那么强烈的感受,毕竟这种痛苦若非亲身经历,未必能真正体会。但无论如何,几乎每个人都会在一生中面临无数次这样的变化。而最终,我们无法避免的最大无常,便是死亡。死亡来临时,其他一切都显得那么无力。

去年,我对那些道友们讲过:“对于生活中的变化,我们并没有太多应对之策,但只要还活着,其他一切都能承受,总会有新的因缘出现。或许眼前的挑战看似是违缘,但实则能从不同层面为我们的修行提供更多体验与方法。”所以,我想大家应该对无常有更深入的认识,而不只是停留在口头说辞上。毕竟,任何人都能说出这些道理,但关键在于令其于心中扎根,要恒常保持对轮回与现世诸法的深刻认知。

有了这种认知,未来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能够从容应对。很多时候,周围发生的事未必是我们愿意看到的。相反,在大多数时候,我们面对的都是不愿接受的事情。对此,我们需要运用理性的智慧去观察。

最近,网络上关于一些寺院出家人的讨论引发了广泛关注,尤其是说他们过失的声音铺天盖地。尽管有人给出了相对理性的评价,但也有不少人盲目跟风、道听途说。面对这样的信息,我们应当以理性的智慧去审视。

当大家都在追捧一个人,认为他无比优秀、如同佛陀一般毫无瑕疵时,我心中难免会生出一丝怀疑:他真的这么好吗?虽然众人纷纷称赞,但这并不代表那就是事实。

我曾见过一个年轻人,每当参加活动时,即便他自己也感到几分无奈,但仍被人们推上了台前。所以,他一度相信自己真的非常了不起。然而我有时也会想:他真有那么了不起吗?虽说人人都在赞叹他,可这并不代表他就完美无缺。

同样地,某些人遭受批评与诋毁,被践踏、被抹黑时,背后通常有许多复杂的因缘。所以,我也并不认为他真的就那么差劲。即便他存在一些缺点,可人无完人,这并不意味着他完全不值得被认可,否则,他也不可能走到如今的位置。

现在,真正能够理性观察的人并不多见。尤其是在这个信息泛滥的网络时代,许多人只是人云亦云、随波逐流,别人说什么,他们就跟着说什么。不过,也有一部分人依然能够保持独立思考,运用智慧进行分析。当别人纷纷称赞某人时,他们能够坚守原则;当众人都在诋毁某人时,他们也能站在理性的立场上,做出独立的判断。

这其实也是无常的另一种体现:一个人处于高峰时,所有人都对他称颂有加;而一旦他跌入低谷,便成了众人批评的对象。现实中,真正能理性观察并了解他人功德与过失的人,实在是少之又少。尤其是在这个信息爆炸的时代,是非对错、何为合理、何为不合理,只有具备慧眼的人才能分辨得清。若想在不受他人评价左右的情况下形成自己的观点,这需要一种极为高明的妙慧。

死亡降临时,诸子不能救,
父母亲友众,无人为汝怙。

当死亡降临时,子女无法救护,父母及众亲友等辈,亦皆无法依赖,终究没有任何人能成为你的依怙。

当我们面临死亡的那一刻,放眼整个世界,包括亲朋好友在内的任何人都救不了自己。许多人常说,等自己有了孩子,未来老了或者临终时,子女会成为依靠,但现实往往并非如此。虽然子女在某些方面或许能给予帮助,但在生死面前,他们同样束手无策。

正如佛经中所言,“独生独死,独去独来”,没有人能够在死亡降临时替你承担。无论是猝死、横死还是病死,当死亡来临,即便你拥有众多子孙和亲人,他们也无法将你从死亡的深渊中拯救出来。

偈颂中还提到,即便是父母,在我们临终时也无能为力。藏文中虽没有直接提及母亲,但注释中有相关说明,意思是父母都无法救自己。否则,或许会让人产生疑惑——若父亲救不了,那母亲是不是就能救得了呢?其实,母亲同样无法在生死面前给予帮助。因此,在翻译时,我用了“父母”这一表述。

若真能得救,自己的子女或父母或许甘愿救你。如今有些病人在急需器官移植时,亲人们皆愿捐献肝、肾等重要器官,但生死面前,所有救助终成徒劳——朋友、哥们、闺蜜之类,亦无力成为依怙。许多癌症晚期患者,常恳求医生“不要让我死”,死死攥住医生的白大褂;有信仰者则会祈请上师加持,然而生死终不可逆。应了知在这个世界上,当面临死亡时,没有一人能成为你的依怙。

与此偈颂有关的公案是这样的:曾经在王舍城有一位婆罗门,他身体庄严挺拔。然而,随其年岁渐长,衰老的迹象逐渐显现,他的身体变得像大沙拉树一样弯曲。那时,他已一百二十岁,有二十个儿子和许多孙子,如同一些非洲国王一般,子嗣众多。一天,他和所有亲族在花园中享受天伦之乐时,突然去世。按理说,拥有二十个儿子的他,本应能得到及时救助,但结果却并非如此。

在现实生活中也有类似情况,即便被救护车以最快速度送达医院,病人也不一定能抢救成功。不过,无论结果如何,抢救还是有必要的。

我们还可以引用其他经典中的公案。例如,当年琉璃王与释迦族爆发战争,琉璃王准备进攻释迦族,且已抵达了释迦族的城边。释迦族人得知消息后关闭了城门,并向释迦牟尼佛求助,询问有何解决之法。释迦牟尼佛建议,最好的方法是不要打开城门,这样琉璃王的军队无法进入,释迦族的人也无法出去。值得一提的是,释迦族的大多数人都持居士戒,他们作战时并不直接攻击敌人要害,而是击打对方的手、脚等部位,并未狠心夺其性命。

后来,释迦族中有一人因自己前世的业力,独自冲出了城外。他冲进琉璃王的军队,据历史记载杀死了七万人——或许印度的历史数据有时是虚数。尽管他杀了敌方这么多人,但释迦族的人并未像现在的俄罗斯或乌克兰人那样视他为英雄,反而认为他玷污了释迦族的种姓尊严,都对他表示不满。所以,他无法继续留在自己的国土,只能离开。

琉璃王又继续攻打释迦族的城市。眼见释迦族的命运似乎已成定局,族中有个叫摩诃男的人,他曾出家为僧,后因释迦族男子尽数出家导致国政瘫痪,佛陀特许他以在家居士的身份治理迦毗罗卫国。正当他试图与琉璃王谈判时,琉璃王却假意签订和平协议,等率军入城后突然下令屠杀。

摩诃男不得已向琉璃王提出一个条件:“我潜入水中,待我回到水面之后,你可以随意杀人;但在我未出水面之前,请让释迦族人尽可能地离开。”琉璃王经过短暂思考,便同意了,因为他认为摩诃男在水里待不了太长时间。

随后,摩诃男潜入水底,屏住呼吸,将自己的头发系在树根上。过了很长时间,他仍未出水面,许多释迦族人趁机逃脱,然而摩诃男却因此牺牲。即便如此,琉璃王依然没有放过释迦族,最终将七万族人尽数屠杀。

关于这一历史事件,诸多业因果的公案中存在不同描述,据《出曜经》等经典记载,双方各自杀害了对方七万人。其实,这是一种业力的显现,是释迦族人往昔当渔夫的果报。

这件事想说明什么呢?即便是断证圆满的佛陀,面对自己家族七万人被杀的结局,也无法改变。倘若他能挽救,必定会竭尽全力,但当时连佛陀都无计可施。因此,无论什么人,最终都难逃死亡的降临。

当生命走到尽头,即便是佛陀、父母、亲人、英雄,或是医生和专家,都无法阻挡死亡的脚步。死亡是不可避免的,尤其是在末法时代,人寿日益缩短,即便有人想为你延长一天生命,也几乎是不可能的。当死主阎罗出现在你面前时,任何人都束手无策。

此事已作毕,正作及待作,
人正筹划时,老病死摧之。

这件事已经做完,那件事正在做,某事将要去做——正当人们如此筹划时,这一切都被老病死无情地摧毁了。

死亡随时随地都可能降临,但许多人并未意识到这一点。佛陀为了让这些众生生起出离心,便宣讲了这个偈颂。

我们常常把事情分为已做完、正在做和待完成三类。正当人们精心筹划自己的生活时,老病死却将这一切都无情地摧毁。注释中解释说,“人”即“众生”,众生习惯于规划自己的工作、事业,想着今年已经完成了什么,现在正在做什么,明年又准备做什么。

过去的每一年,我都会为新的一年制订计划,比如计划讲多少堂课,等等。年初考虑到今年的特殊情况,讲法的事似乎难以实现,所以,我在新年第一天写日记时写道:“今年的任务是讲十堂课,如果能讲完十堂课便知足了。”结果到如今,十堂课早已讲完了。

人们习惯于制订各种计划或进行各类准备,然而,当我们正在做某些事情时,可能会被衰老、疾病或死亡突然打断。比如,有些计划尚未实施,或正进行到一半,死亡便骤然降临。法王如意宝曾言,其他事情若未准备周全、未能完成,或许不会留下太大遗憾,但在讲经说法方面,他很希望像曲恰堪布那样,在传法之际圆寂,若能如此,这将成为他一生中最成功的事。

每个人的追求或目标都不尽相同,例如,有人认为在今生拥有一辆车很重要,有人觉得修建一间房子很重要,有人认为环游世界、游山玩水很有意义。但作为一名大乘佛教徒,最有意义的事是活到老、学到老,不断修行,同时,将自己所学的法理分享给他人。因此,在座的各位,未来应该把讲经说法、真实修行作为人生中最重要的事情。

讲闻大乘佛法的功德不可思议。如今,我们在课后设有辅导与讲考环节,对一些无缘讲经说法的人而言,这无疑是一个绝佳契机,因为它是一生中弘法的重要缘起。倘若将来有弘扬佛法的机缘,我们一定要将其视作一生中最难得、最值得珍视的事情。当然,成熟这样的因缘需要具备各种条件。

下面讲一个与偈颂有关的公案。佛陀在王舍城时,有一个人在证得预流果后便心生满足,不再继续修行。他觉得自己已经阻塞了三恶趣的门,能够安享天界与人间的快乐了。然而就在这时,他去世了。注释中的意思虽不太明确,但其大意是说此人转生到了一个较为卑贱的家庭。

他出生后,由于前世的因缘,被仆女在夜色掩护下,赤身丢弃在十字路口的荆棘丛中,遭受着极大的痛苦。一些住在旁边竹林里的居士发现了他,将他救起并抚养长大。随着他渐渐成长,便开始对轮回生死产生了深刻的厌离心,并最终获得了涅槃。世尊从居士处听闻了这个故事,便宣说了这一偈颂。

这个公案也让我们看到,有些人在事情未完成时,或在尽情享受时便突然死去。我们身边就经常有此类事例,比如,有人在酒吧饮酒时,突发脑梗而亡;有人在开车时播放音乐,却因意外丧生。

我曾在拉萨亲历了一场车祸,至今仍记忆深刻。当时,司机身着水獭皮衣,颈间挂着一串天珠,头发油光锃亮。在从机场前往拉萨市区的途中,他将车开得极快,可我感觉他的驾驶技术并不娴熟。果不其然,我们的车子骤然翻倒,掉进了雅鲁藏布江中。幸运的是,车上的人都活了下来。当时车内的音乐声依旧震耳欲聋,虽然我们想关闭它,但由于车子已没入水中,根本无法操作。一位喇嘛在这次车祸中伤势严重,他一边伤心落泪,一边淌着血。这让人深切体会到:人们常在享乐、幸福之际,便突然遭遇变故。

还有一个公案:有一个人想出家,尽管家人强烈反对,但他仍坚持出家。然而出家后,他既不认真闻思修行,也不依止上师,整日散乱放逸。当亲友向他请教一些佛教基本问题,比如“什么是阿罗汉”时,他竟然答不上来,甚至连这个名词都没听过。后来,人们又问他其他问题,他依旧是一问三不知。很多人都说,他出家和没出家时差别并不大。佛陀得知这件事后,便宣讲了这个偈颂。

其实,无论是出家人还是在家人,至少都应当了解佛教的基本教义,并进行必要的学习,否则就会像这个人一样。这个公案意在表明:此人虽已出家,却未行出家之事——没有真正修行过。然而,在没来得及做该做的事情之前,他就早早离世,确实遗憾。

作为佛教徒,尤其是大乘修行人,我们必须了解并遵守基本的修行规则。目前,一些人在闻思方面做得很好,他们系统地学习并修加行,默默无闻地依规则行事。但也有一些人的修行似乎是跳跃式的,他们直接跳过基础修法,去学习一些高深的法门。

我了解到,最近有些上师带着密法光盘四处宣扬,声称自己是学院的某某派来的,还表示能够为他人传授密法灌顶,甚至允许他人拷贝自己的密法资料。事实上,真正有资格为他人灌顶的上师,根本无需自我宣传。

有些人问我是否认识这些上师,我回答说:“其中一些人我有所耳闻,但并不熟悉;另一些人我则完全不认识。”我们对佛法并无吝啬之心,如果一些人具备相应资格,分享法要也并非不可。然而通常来说,对闻法者而言,密法不应经由非正规途径获得,即便获得也无法令人迅速开悟。

实际上,密法有着严格的闻思次第,并非所有人都能随便接受“群灌”。在密法的灌顶中,有些法门只能由传承上师单独传授,有些则只能传给少数具备资格的人。如果在接受灌顶的人群中,有些人尚未皈依,也没有修过任何加行,那么,这些上师是否有资格直接给他们灌“四心滴”这类大圆满法,我实在难以判断,也不愿过多置评。但我认为,还是在公认的上师面前接受灌顶为好。因为在藏地,并非每位堪布或活佛都有资格为他人传授大圆满灌顶。

当然,是否有资格并非他人能够轻易判断,但作为传法者,自己应当十分清楚这一点。在我们学院,许多严谨的上师即便具备传授密法的权威资格,也会格外谨慎。这样做,一方面是为了保护自相续中的证悟和觉受境界,另一方面也是避免随意泄露密法。

因此,在这方面不能急于求成,否则密法容易沦为商品。当然,如果接受灌顶者的相续能真正获益,那也未尝不可,毕竟法无主人,任何有缘人都可以得到。不过,若信心、出离心未得到充分培养,甚至连基本的皈依、发心等加行都未修过,那么,即便获得了密法灌顶,也难以真正从中受益。

西方某些地方也存在类似现象:有些人未修任何加行,甚至并不具备佛教信仰,导师就直接给他们传授最高的大圆满灌顶或大圆满直指法。但从他们最终的结局来看,也能了知次第性的学习非常重要。

其实,有些佛教徒连自己接受的灌顶名称都不知道,甚至分不清“灌顶”和“摸顶”,就声称自己在某位上师面前接受了《四心滴》的灌顶,还要求其他上师为其灌顶。若问他们如何接受灌顶,他们会回答:“很简单,你只需把手放在我的头上。”

面对这种现象,我们或许会产生怀疑,但不能简单地评论其对错,因为对错并不容易界定。但我还是建议大家系统地学习,像前辈大德一样严谨地遵守密宗的规则。虽然我们可能无法做到完全如理如法,但仍应尽力在这方面下功夫,否则所有规矩都可能会被打乱。

即便接受者确实能获得灌顶,但这种急功近利的方式,是否会让自己的修行变成冰上建筑,并最终毁坏自相续、生起邪见,甚至对佛法失去信心呢?

故常乐禅定,平等而安住,
发起精进心,关顾生老际,
魔王及眷属,悉皆已降伏,
比丘众则可,超越生死岸。

因此,我们应当在一切时刻都乐于修习禅定,平等安住,发起精进之心,关照生老最后的边际。最终,贪嗔痴等烦恼魔王,以及业力习气等眷属,皆会被彻底降伏。如此,众比丘便能超越生死此岸,抵达涅槃彼岸。

由于上述缘由,在一切时刻,我们都应欢喜修习禅定。通过禅定,我们能够断除相续中的非理作意。

禅定分为有相禅定和无相禅定:有相禅定,是指我们通过观无常等方式进行修行;无相禅定,则是指不执著于任何事物,心平等安住,最终让所有的有无是非等纷扰平息下来。

在修行过程中,我们不可心生满足,也不应感到疲倦,而要非常精进地修行。无论做什么事,精进心都是最为重要的。同时,我们不应执著于生死的界限,因为若要趋入见道、修道,心就不能一直被生死之念所束缚。世间众生总是在轮回中徘徊,我们应当努力超越这一切。通过这样的修行,一切贪嗔痴等烦恼魔王,以及业力和习气等眷属,最终都会被降伏,从而获得修道的成果。

佛陀常以“比丘”称呼自己的眷属。此处“比丘”亦可用“僧人”等称谓表述,就广义而言,“比丘”即指修行人。我们作为修行人,可以超越轮回,到达生死的彼岸——轮回是此岸,涅槃是彼岸——这便是我们修行的目的。

第一品终

脚注

1 《大圆满前行讲解 (2008年版) 》:“那么,对无常生起定解的界限是怎样的呢?应像喀喇共穹格西那样。格西在后藏的觉摩喀喇山修行时,岩洞口有一荆棘丛,常挂到他的衣服。开始他想砍除,但转念一想:‘唉,我也许会死在此山洞中,不知是否再有出去的机会,还是将修行妙法放在首位吧。’当他再次出洞时,又想‘不知道能否再返回这个山洞’,于是一直没有砍荆棘丛。就这样,他连续在这个洞里修行了多年,最后已经获得了成就,可依然没有砍除荆棘 丛。”

2 亦称娑 罗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