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课
己二辩大悲不应理
问:如果有情不是真实存在,那么菩萨对谁起悲愍呢?
答:为度化众生而立誓成佛之事,也是基于愚痴虚假设施而有。
问:若无有真实的自性我,谁能证悟佛果呢?
答:在名言中观待痴心可许有证果之幻事存在。为了息除如幻众生的痛苦,这种痴心虽属无明分别,暂时也不应消除。执著实有自我的我慢,是一切轮回痛苦之因,也会使我执烦恼得以增长。如果说我慢不能根除,那么修习无我是最殊胜的根治方法。
前面已经破完了俱生我和遍计我。此时有实宗提出,既然我不存在,业果怎么应理,大悲心怎么应理呢?自宗先就业果与对方展开辩论。业因果方面的道理特别重要,希望你们反复地阅读麦彭仁波切的讲义,务必真正理解其中的道理。业因果并非一般的知识,是非常高的法。尤其与心有关的因果非常深奥,世间的科学家都专注于研究物质之间的因果关系,与心相关的部分他们始终无法通过观察推测出真相。
因果在什么情况下成立,在什么情况下不成立,希望大家好好搞清楚。在释迦牟尼佛的教法中,深信因果非常重要,我们不能人云亦云,而是要在内心生起定解。不管别人怎么说,自己都不能动摇。
“有情若非有,于谁起悲愍”:对方提出,前面破掉了我,已经没有了我,既然没有了有情,诸佛菩萨对谁生起大悲心呢?
“为果立誓者,因痴虚设有”:在胜义中,有情和大悲心都没有。但在名言中,菩萨为了救度众生,发了种种誓愿。在这样因假立和愚痴而施设的过程中,有情是可以成立为有的。因此在名言中,生大悲心的对境还是有的。
“无众谁得果,许由痴心得”:对方又提出,既然你们承认一切众生都没有,那谁得到佛果呢?也没有得果者了。同样,在胜义中一切都是空性,得果者也不存在,但是在名言中,可以承许是由愚痴和分别心而得到果。求果是一种最细微的愚昧,但这种痴心可以得果。可以理解为一种暂时的执著。
“为众生息苦,不应除果痴”:这种求果的痴心暂时不能断除,就像大悲心等,暂时来说有一种对治性,是很必要的。当然,最究竟时,这种痴心也需要灭尽。比如大悲心可分为有缘大悲心和无缘大悲心。最后得果时,有缘大悲心肯定没有了,但还有无缘大悲心。为了众生息灭一切痛苦,不应该断除求果的愚痴。
有些未能真正理解大圆满修法的人也许会说,什么执著都不应该有,行善不行,行恶也不行,要马上舍弃这些执著。这种说法并不正确,虽然究竟来说这种果痴是一种执著,但你若没有这个执著,根本不可能得到解脱。所以我们暂时不能断除这样一种希求佛果的执著。
“我慢痛苦因,迷我得增长”:这种求果的愚痴和众生的我执、我慢是相同的吗?完全不同。因为我慢是痛苦的因,而果痴则是灭尽痛苦的因。两者的作用完全不同。萨迦耶见、我执是一切痛苦的来源,只要我慢和我执还存在,众生就会在轮回中越陷越深,无法得到解脱。
“若谓不能除,修无我最胜”:如果对方提出,我执无始以来就以俱生的方式存在,与众生成为一体,这种我执不可能断除。对此,中观宗回复:只要修持人无我和法无我,就很容易断除我执。修习无我是最殊胜的对治方法。
若谓:“此我或有情若非实有,则菩萨于谁生起大悲愍之心?因为彼无所缘故。”
对方说:如果我或众生都没有,那么菩萨对谁生起大悲心呢?因为你们说一切都是空性,那么菩萨就没有发大悲心的所缘和所化众生了。
答曰:于胜义中无有生大悲之境,亦无生悲者,此下论将说:“此等诸众生,毕竟不生灭。”若无纯熟如是无缘慧,则亦不能清净离边大悲也。其实相虽如此,然诸众执著或假立蕴等为我之意前,以现相而言,无法破遮此无欺存在之苦乐等故,为一切众生断尽如梦之苦相续,并解脱于不住涅槃之法界中,为得如是之果,我立誓愿度化诸有情,并负起度众之担,此者并非于胜义存在,因为以愚痴虚伪设施有我之故。由此,菩萨虽已证无我,生悲之境众生者,尚未如是证悟故,恒时显现感受有我无义之苦恼,故于彼可生大悲心。因为此菩萨者,不贪自利,见他众无义受苦,已生重他轻己之心,见他苦亦如睡梦,其能除彼之故也。
中观宗回复:胜义中,大悲心的本体离一切戏论,并不存在,生起大悲心的菩萨和所发悲心的众生都不存在。本论的后面会解释:一切众生在胜义中,都是无生无灭的。正如《中观根本慧论》中所说的境界,胜义法界中,一切都无生无灭,一切都不成立。我们承认,在胜义中,生大悲心的所缘不存在。但是在世俗中,不能这么承认。
如果还没有成熟、熟练、成就这样的无缘智慧,大悲心也不能如是地清净和离边;如果已经通达真正的无缘智慧,悲心也随即清净,转为无缘大悲心。
现在汉地有一些居士,认为一切都是空性的,不需要念佛,不需要修大悲心、菩提心,就只要观空。这是一个对佛法的很大的误解。这样的人肯定不会有什么成就。当一个人证悟空性的境界越来越高时,他对众生所生的大悲心会越来越强烈。就像证悟了一切法界空性的文殊菩萨,对众生具有清净圆满的大悲心。
这里可能确实有些人很难生起大悲心,但不可能不承认大悲心,如果有人说不需要大悲心,那这个人肯定是着魔了,或者是邪见者,是某种外道。释迦牟尼佛的教法里没有这种不需要大悲心的宗派。释迦牟尼佛是成就者,他的大悲心也是无量无边的。有些人只听过空性的名词,但对空性的内涵并不了解,认为空性就是什么都不用修,大悲心和菩提心都不需要,其实已经陷入了断空。
总之,如果智慧没有纯熟,大悲心也不可能清净和离边。
虽然一切诸法的本体和真如实相就是这样的:没有大悲心,也没有所化和能化。但在将诸蕴执著为我的意识面前,从现相来说,无法否认这些无欺存在的苦乐。
现相和实相是两个很重要的概念。现在有些名气很大的人在讲《楞严经》《金刚经》时,不分二谛,说胜义中空,名言中也空,这样对学法的人会有不好的误导。中观里强调要区别胜义谛和世俗谛、实相和现相。现相也分清净的现相和不清净的现相。
万法的本体是空性的,但在没有真正得到佛果之前,就众生的现相而言,在名言中,地狱的痛苦和极乐世界的安乐都是无欺存在的,不管口头上怎么说空性,这些苦乐也是空不了、破不了的。比如我们生活的娑婆世界和五明佛学院的本体都是空性,但在众生的业感面前,这些肯定都是存在的。
为了让一切众生断尽如幻如梦的痛苦的相续,最后获得不住涅槃的解脱,菩萨立下誓愿要度化一切众生,由此担负起救度众生的重担。当然,在胜义中这些如梦如幻的众生都不存在,我也不存在,但以愚痴而假立的我是存在的。
因此,菩萨对众生生起大悲心是合理的。菩萨虽然已经证悟了人无我和法无我,但他生起大悲心的众生还没有证悟,一直感受着有我和无义的痛苦,菩萨对这样的众生,会生起大悲心。
菩萨对众生生起大悲心有几个原因,一是菩萨没有自私自利的心。还有,菩萨见到众生无有意义地受苦,自然生起重他轻己的心。重视他人、轻视自己是一种菩提心的修法,菩萨若生起这样的菩提心,自然不离开大悲心。还有一个原因,菩萨见到众生的痛苦如幻如梦,如同在睡梦中一样,他能为众生拔除这样的痛苦。由此,菩萨也会生起大悲心。
若谓:“若无有众生,则为谁精进而得佛果,亦谁是得果者,故谓为果立誓者亦不应理耶?”
对方提出:如果没有众生,那是为了谁而精进得到佛果呢?谁又是得果者呢?因为菩萨得果的目的就是救度众生。如果众生不存在,得果者也就不存在了。因此你们所说的为了救度众生而得果、立下誓愿并不合理。
答曰:于胜义中,得者众生,所得之果,皆无实有,亦许真实中得涅槃与不得涅槃皆无差别也。然如前所说,在各众生之现相意前尚有差别。如是应许由从愚痴我执心而得成立染污轮回及相反之涅槃二种,所谓涅槃者,唯尽错觉分别心之名,此外皆无有,如《经庄严论》云:“故尽错觉即解脱。”如是所说也。
中观宗回复:在胜义中,既没有得果者,也没有所得的佛果。因为在真实义中,已得涅槃与未得涅槃两者没有任何差别。但是,在众生的现相和业感前,已得涅槃与未得涅槃肯定有很大的差别,同时既有得果者,也有所得之果。
抉择人无我时,他宗对自宗的质疑分为两点:一是没有我,则业果不合理;二是既然没有我,大悲心不应理。前面已经破完了业果不合理。现在在破大悲心不应理。
在胜义中,发悲心的能缘和所缘都不存在,但在世俗无明的众生面前,菩萨发大悲心是成立的,轮回和涅槃也有明显的界限。
每一个众生都有俱生我执,以这样的我执心成立了染污的轮回和与之相反的清净涅槃。在还没有证悟法无我和人无我之前,轮回和涅槃必然存在,想空也空不了。按照大乘佛教的定义,涅槃并不是一个实有的法,而是消尽错觉和分别心的一个名称。当分别念消尽,所有的所取和能取都消尽于法界中,就叫作涅槃。除此之外,并没有涅槃。
弥勒菩萨在《经庄严论》中也这样说道,灭尽错觉就是解脱。也就是说,众生的错觉和分别念都消于法界时,即是解脱或涅槃。我们有时候会觉得,解脱是另外得到一个实有的安乐果,但其实并不存在这样一个实有的法。
是故由愚痴力执著二取戏论者前,无欺而存在此轮回显现,于是已灭尽轮回之涅槃亦存在。譬如,遭魔发狂者,虽其余人同行共住,然彼前常有魔身等颠倒相,使彼苦恼,若彼离此苦,则其安乐亦存在,与此理相同也。是故于胜义中,世间及寂灭等不成实有故,便束缚解脱皆应理,否则,彼不应理,如云:“若有自性者,彼非变无有,自性变余法,毕竟不应理。”如是所说也。
因此,在因愚痴无明而执著能取和所取戏论的众生面前,轮回和因果必定无欺存在,同时,灭尽轮回的涅槃也是存在的。下面以比喻说明。一个人发疯或者着魔了,他的精神不太正常,与其他人共处时,在他面前常有魔的身相等颠倒显现,其他人却看不见。但在这个人面前确实日夜出现幻相,经常觉得很痛苦。当他远离这种痛苦时,就会获得安乐。因此,在着魔的人面前,以自己颠倒的分别念,一直有痛苦存在,最后遣除这种痛苦时,他就很安乐。其他的正常人不能感受到的苦乐,在这个人的境界中却真实存在。已经证悟了的诸佛菩萨,也不会认为众生不会有痛苦,最后得果不会有安乐。在因无明习气而烦恼的众生面前,类似于着魔的痛苦也存在,最后离苦的安乐也存在。前面所说的道理与这个比喻的道理是相同的。
在胜义中,三界轮回的世间不是实有,得到寂灭的果位也不是实有,因此在名言中的轮回痛苦和涅槃解脱才是合理的。反之,如果一个法真实存在,解脱和轮回等都不应理。因为如果解脱的本性实有不变,则众生就不会轮回;如果轮回的本性实有不变,则众生就永远无法解脱。下面这个应该是《中观根本慧论》里的颂词,我这里重新翻译了。意思是说,如果一个法真正有自性,它永远不会变成无有的法。有实有自性的法不可能变成另一个法。比如轮回有自性,那么它永远不可能变成涅槃。
因此,胜义中万法的本性不存在之故,则世俗中安立解脱或涅槃都是合理的。如果一个法真正实有存在,则什么都不应理。
若谓:“本来无得者,反而希求获得之故,汝宗学道等有何用?此愚痴者,岂非任何时处皆为所破耶?”
对方说:既然你们中观宗承许万法皆空,什么都没有,所得的佛果没有,能得佛果的人也没有,能得和所得都没有。既然没有佛果,你们却希求得到佛果,这是不是一种颠倒的分别念呢?
很多人有这样的疑惑,你们中观宗修道有什么必要呢?佛果也不成立,众生也不成立。这种希求佛果的心实际上是一种愚痴,这种愚痴的心难道不是在任何时间和任何地点都应该是所破吗?对方说我们中观宗应该断除这种希求佛果的心。
答曰:胜义中虽无所得,而现相中有得之,为世间众生息灭痛苦,暂时不应断除彼者,即是尚未现前法界之佛果前,于世俗中不住涅槃许为所得之愚痴心。因为依此则能息世间诸苦故,最后远离一切二取戏论时,耽著有寂之细微所知障,亦已断尽,此即为如来地。如今不能断除彼者,因为二谛尚未双运时,实相与现相毕竟不同故。故以现相而言,为何不有学果?虽需断除此等不同之实相和现相,然今不能断除,一旦断尽此时,无得亦不断,尚未如是现前之前,不能尽除希求得果之心也。
中观宗回复:胜义中虽然没有能断和所断,没有所得的果,但在现相中还是有这些的。为了息灭世间众生的一切痛苦,暂时不能断除向往佛果的愚痴心。在还没有现前法界佛果时,不应断除希求涅槃的愚痴心。为什么呢?因为依靠这样的愚痴心,能息灭世间一切痛苦。我们生起的有缘大悲心、信心、出离心、菩提心等,都有能取和所取,最究竟来说,都是愚痴心,都需要断除。但暂时不能断除。因为唯有依靠出离心和菩提心,才能得到佛的果位。如果不依靠菩提心和出离心,根本得不到佛的果位。
最后远离一切能取所取的戏论时,执著轮回和寂灭的最细微的所知障也已经断尽——向往佛果的信心、菩提心等都没有了。此处即是佛果如来地。也就是说,在还没有得到如来地之前,不能断除信心和菩提心,否则就无法得到佛果。
有些禅宗行者没有搞清楚这些道理,刚皈依完就试图断尽所有执著,什么善法都不行持了。如果你已经有了最高境界,当然也是可以的。但在没有这种境界之前,就说“什么执著都要舍弃,不需要菩提心,因为它也是一种执著,是一种学佛的障碍”,那就还是要思考一下,这些到底能不能破。自己到底学得怎么样,获得究竟证悟了没有。
有些人所说的语言和实际上所做的行为非常矛盾,口中说自己能看见文殊菩萨、释迦牟尼佛,仿佛已经得到了第一地菩萨的境界。但看他的烦恼和所作所为,不要说得地,连加行道或者小资粮道都还没有趋入。末法时代这样的众生太多了。
如今我们还是凡夫,还没有将能取所取消于法界时,不能断除菩提心和大悲心等。因为此时胜义谛和世俗谛还没有双运,实相和现相还有很大的不同。真正的实相中,二谛是一体双运的。就现相而言,怎么不需要修学佛果呢?肯定需要。
实相和现相不同是我们的错觉,是需要断除的,但现阶段想断也断不了。就好比有眼病的人,总把白色的海螺看成是黄色的,根本看不到白色。众生也是如此,就算知道一切都是本来清净,始终也看不到本来清净的实相,因为我们的障碍和客尘还没有消除。
一旦断尽这些烦恼和障碍,在实相境界中,自然没有所得的佛果,也没有能断的障碍。在还没有如是现前之前,不能断除希求佛果的心。
对方继续辩论:既然求果的心不能破,那执著我的萨迦耶见也不应该破了。
答曰:彼二不相同,求果之心,能息灭诸苦,并自己亦令灭尽,如由薪中生火,彼薪亦烧尽。然而我执或我慢者,即是一切轮回痛苦之因故,使迷惑有我之执得以增长,由此,本是无我反迷执有我者,即为所断,若无彼愚痴,则不起我执,若无彼我执,则不流转投生于轮回故,如云:“内外我我所,尽灭无有故,诸取即为灭,取灭则生灭。”如是所说也。
中观宗回复:这两种执著——执著佛果的愚痴和执著我的愚痴根本不相同。因为希求佛果的心,如菩提心、大悲心等,虽然也是一种执著,但能息灭一切痛苦,最后得到佛果时,这种分别念执著也就灭尽了。正如依靠木柴生起火来,木柴是火的因,最后木柴自身也会被火烧尽。同理,希求佛果的愚痴心也是解脱的因。这种执著暂时不能断除。
众生的我执和我慢并不是这样的。我执是一切轮回和痛苦的因,只要还有我执,无论如何都解脱不了。因此两者区别很大。虽然从究竟来说,两者都是执著,但一个是好的执著,符合于实相;另一个是不好的执著,不符合于实相。
我执会不断增长,将无我执著为有我,有我不符合于实相,是应该断除的。如果没有执著我的愚痴,就不会有我执,如果没有我执,就不会在轮回中流转投生。正如《中观根本慧论》中的颂词所说:内外我我所,尽灭无有故,诸取即为灭,取灭则生灭。这是之前在讲《善显密意疏》时经常引用的偈颂。我们将内五蕴执著为我,外在的一切法执著为我所,如果能对一切内外法都断尽我执和我所执,诸取就灭尽了,诸取灭尽则生也就灭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