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佛学会

第8课

若胜义涅槃,世俗皆轮回,
则佛亦轮回,菩提行何用。
诸缘若未断,纵幻亦不灭。
诸缘若断绝,俗中亦不生。

声闻:如果说世俗诸法于胜义中为清净涅槃,而世俗一切法皆属轮回,如此则轮涅同体,而佛陀亦应转于轮回,那样为得佛果而修持菩提行又有何用呢?

中观:并非如是,如果各种因缘尚未断绝,那么幻象等纵然虚幻,也不会消灭;如果各种业惑因缘断绝而入了离垢涅槃,那么在世俗中也不会产生轮回幻象。

现在正在讲《入菩萨行论·智慧品释——澄清宝珠论》,中观宗正在和有事宗展开辩论。

有事宗认为,涅槃的本性是实有,并且在得到阿罗汉果时,果也是一种真正的实法,即无为法,这种无为法也是实有存在的。而中观宗所承认的涅槃实际上是如幻如梦的,不承认其为实有。

在颂词中,有事宗和中观宗展开了辩论。

在颂词的前半段,有事宗质疑道:如果按照你们中观宗所承认的,胜义中,轮回的本性是涅槃;而有生、住、灭等相的一切世俗法是轮回。那么,岂不是成了轮回和涅槃是同体的?如此一来,就会产生过失:首先,佛也要流转轮回;其次,持戒、布施等菩提行也无益。按照这样的说法,进一步推论,众生都是佛,也不用积累资粮了。如果众生都是佛,而佛还要积累资粮,就有佛还没有成就的过失。或者说,佛还在轮回中的过失。

在颂词的后半段,中观宗回答:即使是幻化,若轮回的因缘没有间断,轮回是不会湮灭的;如果这些因缘已经断绝,则在世俗中也不会再生。

在实相上,则众生就是佛。而在现相(显现)上,众生有各种业和烦恼,不是佛;佛不可能在轮回中流转,因为其不再具备流转轮回的因缘——所有的无明烦恼都已断尽。

又涅槃许为有事之宗云:“若汝无性宗所许,轮回诸法于胜义中即自性涅槃,世俗生等法相者皆是轮回,如是应成有轮涅同体之过,则虽得佛果,亦应转于轮回,因汝宗不许灭尽轮回后得涅槃,而许轮回即是涅槃故。由此,为得佛果而行菩提行者有何用,皆为劬劳无义,与诸平凡世间之威仪相同也。”

这里麦彭仁波切对颂词进行解释。

小乘的宗派认为涅槃是一种有事法,他们对中观宗进行辩论:正如你们无自性宗(中观宗)所承认的那样,轮回中不清净的一切法,在胜义中都是自性涅槃,都是清净的。而不清净的、具有生、住、灭等法相的法都是世俗谛。因此,就会出现轮回和涅槃同体的过失。

胜义中一切法都是清净的自性,不仅密宗中是这样认为的,显宗中也是这样认为的,如《宝性论》和《涅槃经》中都有类似的说法。

在《定解宝灯论》的一些注释中指出,从名言的角度根本不能说轮回的本性是涅槃;但从实相的角度可以这样理解。因此,必须从二谛的角度加以区分。

小乘宗继续辩论:既然你们承认这一点,就存在轮涅同体的过失。这样一来,就会出现即使得佛果仍须在轮回中流转的过失。因为轮回和涅槃是一个本体,佛虽然已经得到涅槃,但仍在轮回中。你们不承认灭尽轮回之后才获得涅槃的次第,而说轮回即是涅槃,这使得为了获得佛果而修善法、修菩提行变得没有用处了。如果佛就是众生,众生就是佛,所有的一切都已经错乱了。为了获得佛果而修六波罗蜜多似乎也无必要,只是在耗费精力,毫无意义,与一般平凡世间的行住坐卧的威仪并没有什么区别。因此,你们中观派最好不要布施、持戒了,因为你们已经获得涅槃了。

有些初学者确实会提出一些很粗浅的问题:既然众生是佛,为什么要修法?或者:佛经中说一切众生都是佛,我们为什么还要去求佛果?

答曰:并非如是,彼有自性清净涅槃与暂时离垢涅槃之差别故,能现各果之诸缘若未断,则不仅是轮回,纵使幻现亦不灭。诸缘若断绝,世俗中亦不生,何况说胜义中。是故,以证无我智,断尽能生轮回之因无明种子等,彼等再不会转轮回,无因之故也。如来出世等,非由轮回所摄,而由其誓愿、等持等作俱生缘,以精通一切之智力,虽现示如幻,然于法界中未动也。

中观宗对此回答:并不是你们所说的那样。涅槃分为两种:一种是自性清净的涅槃;一种是暂时离垢的涅槃。

自性清净的涅槃是每个众生都具有的,类似于我们所说的如来藏,每个众生都具有佛性。就自性清净的涅槃而言,一切法的本性都是涅槃,每一个众生都具有涅槃佛性。

暂时离垢的涅槃则是众生所没有的。只有像释迦牟尼佛那样,断除烦恼障和所知障之后,得到无上的佛的果位,才能获得。

因此,佛经中所说的“轮回即是涅槃,众生即是佛”,是从自性清净的涅槃的角度来说,而不是从离垢涅槃的角度。一定要分清两者的差别。

许多佛经中都提到“众生即是佛”“万法都是清净的”。大圆满中也说,一切本来清净。从自性上来说,确实是本来清净的。但是从现相来看,有些人的境界中万法是清净的,有些人的境界则是不清净的,会存在一定的次第和差别。

如果没有断除能显现各种各样果的因缘,不用说轮回,即使是幻化的显现也不会灭。如果一个人的烦恼障和所知障没有断除,尽管轮回的本性是自性清净的涅槃,他依然会流转在轮回中。就像,显现幻化的因缘没有断除,幻化也不可能消失。

如果流转轮回的一切因缘都断除了,还会不会流转在轮回中呢?绝不可能。世俗中也不会再产生了。如果断除了所有无明烦恼,得到了佛果,又怎么可能还在轮回中呢?

因此,如果真正证悟了人无我和法无我的智慧,这种智慧能断尽转生在轮回中的因——无明的习气种子等等,自然就不会再流转在轮回中。因为没有轮回的因了。同样的,佛已经用根本智慧断尽了轮回的因,因此他不可能再流转在轮回中。

一些佛经中提到,释迦牟尼佛早已成就了,在娑婆世界显现再次成就。那么,如来出世这种情况算不算是在轮回中呢?应该说,他显现在轮回中,而不是摄于轮回中。佛会以自己的誓愿、等持等各种俱生缘,还有精通一切的智慧力,如梦如幻地显现在娑婆世界中,但是在真正的法界中,佛从来没有动摇过。法界的本体是不会改变的。虽然释迦牟尼佛在娑婆世界出生、转法轮、成就等,但他的法身从未动摇。

例如,一位已经超脱了世间的一地菩萨,为了救度众生,以其之前在佛前发过心,再度转生于轮回中。或者有些菩萨是在莲花生大士面前发愿:承诺将来在藏地弘法利生。以这样的发愿力和禅定力作为俱生的缘(有些菩萨因禅定力转世,有些则以发愿力转世),在轮回中显现,并不是由业和烦恼所致。

以禅定力如何转生呢?一些大成就者通过观想和等持,能够立即转生于娑婆世界。

在世间中,佛和菩萨以各种形象来度化众生,显现上如梦如幻,而法界的本体则是不变的。

以上是与有事宗的辩论,接下来讲与唯识宗的辩论。

己三辩唯识宗分二:庚一、辩真相唯识宗;庚二、辩假相唯识宗

庚一辩真相唯识宗

乱识若亦无,以何缘幻境?

唯识:如果一切法无自性,连迷乱识也不存在,那么以何法去缘取幻境呢?

己三分二,辩真相唯识宗和辩假相唯识宗。

首先是与真相唯识宗的辩论。

颂词中是这样说的:一切都是如幻如梦的,连自己的心识都不存在,那么又以什么来执著外面幻化的外境呢?

唯识宗谓:“此等内外诸法之显现,皆如乱发梦境,虽无实有外境,然以内心习气差别,便成熟种种境义身之现象,是故虽无外境,而心者必有,如于梦中取蓝色等之时,彼之能取成立也。汝等中观宗,不仅无有乱境,而且乱识亦无有,若如是许识亦无有,则以何者能缘如幻之境?因为无有有境也。”

真相唯识宗的观点是:外在和内在所显现的一切法,都像是乱发(有眼翳的人面前经常显现乱发)和梦境。虽然从根本上观察,真正的外境如山河大地等并不存在,但由于众生无始以来各种各样的习气成熟,器世界和有情世界的种种现象便显现出来。《善显密意疏》中对境义身的含义有详细说明,我当时讲得很清楚。唯识宗也有专门的解释,境是外境,义是阿赖耶,身是五根。总之,器世界和有情世界所摄的这些法可以归入在境义身的范畴。

真相唯识宗不承认外境的存在,但承认自己的心存在。他们认为外境的显现如乱发,外境的显现本身就是心,心是真实的。与之相对,假相唯识宗同样不承认外境存在,但认为外境的显现并不是心。两者之间有一定的区别。

真相唯识宗认为,自己的心必然存在,就像在梦中看到蓝色一样。此时外境的蓝色并不存在,但我执著蓝色的心识存在,这种能取的心识是确实存在的。这是真相唯识宗所作的一个比喻。

如果按照你们中观宗所说的,不仅没有迷乱的外境,连迷乱的心识也不存在,那么你们如何能知道外境如梦如幻呢?用什么方法可以缘取和执著如幻的外境呢?因为你们连有境心识都不存在。

下面是中观宗的回答。

若许无幻境,心识当缘何?
真性外别有,境相即心体。

中观:如果你们唯识宗不许虚幻外境,那心识又以何为所缘境呢?唯识:心识所缘非实在的外境,一切境相即是心识本身。

前面讲到真相唯识宗与中观宗辩论:你们所说的外境的幻化显现并不可见,因为你们没有一个能见的心识。如果心识不存在,为什么能看到外境?

中观宗对此进行回答。有两种回答的方式:一种是同等理;一种是真实道理。

颂词中说:如果外境是幻化的,那么能缘的心识所缘的是什么呢?中观宗向唯识宗提出了这个问题。唯识宗不承认外境,那么心识的所缘又是什么呢?

后两句颂词是唯识宗的回答:我们并非说完全没有外境。外境的行相实际上是心的本体。就像梦中的大象和马灯,虽然显现,并不真实存在,实际上只是自己的心的本体。白天外境的行相同样也是自己心的幻现而已。

答曰:暂用同等理破之:汝等唯识宗,若许成立无如幻之境,尔时虽有心识,然彼当缘何所缘,因为所缘境与能缘识二者中,若其一不具,则无法缘境也。

中观宗回答:暂时用同等理来破你们的观点。所谓同等理,是指用对方的观点和推理来反驳对方的观点。

既然唯识宗说:你们不承认心,那用什么来见外境呢?应该是见不到外境。用同等理来破即是:既然你们不承认如幻如梦的外境,只承认心识,那么这个心识到底能见到什么呢?你的心识所缘是什么?因为所缘的外境与能缘的心识,两者是互相观待而安立的。如果其中一个不具足,或所缘不具足,或能缘不具足,则都无法安立。

若谓:“吾宗不许完全无境,而真性外别有除非无情之所缘,犹如梦中象马,即说:‘显现外性之所取境相,彼即心体,并非外境界耶’。”

唯识宗说道:我们并非完全认为没有外境,而是说心外无境。就像在做梦时,尽管有大象和马的显现,但归根结底就是自己的心识。我们所说的显现的外境,其实就是心的本体,并不是实有的外境。

幻境若即心,何者见何者?
世间主亦言,心不自见心。
意如刀剑锋,不能自割自。

中观:如果幻境即是心识本身,那么是谁看见谁呢?世间唯一怙主——佛陀在《宝髻经》中说过:自心不能见自心,就像刀剑锋刃不能自己割自己一样。

答曰:幻境若即心者,彼时由何者有境能见何者境?彼二一体之故,不一得见也。

针对真相唯识宗的答辩,中观师反问:如果幻境即是心,那么又是谁见到了谁呢?二者成一体的缘故,也就不存在能见所见。

若问云:“其为何不见耶?”

唯识宗问道:为什么不能见呢?

答曰:三世间之怙主如来出有坏亦言心不能自见自心。心意不能自见自,譬如刀剑锋利亦不能自割自刃,指尖亦不能自触自,轻健者亦不能骑自肩。如是《宝髻经》云:“如宝剑不能宰割自宝剑,指尖不能接触自指尖,如是心者不能见自心也。”此要当知,若许成实心者,则成实心体无分故,不成立能见所见二种,因所现外境非自体,而为心体,如是无外境则不成立所取。于胜义中所谓意识自证,亦是假立而已,非真实也。

中观宗引用教证回答:三界怙主释迦牟尼佛在不同经典中都阐述过自心不能见自心的观点。心不能自己见自己,正如刀锋剑刃不能自己割自己,指尖也不能自己触碰自己,轻健者也不能自己骑在自己的肩上。如《宝髻经》云:“如宝剑不能宰割自宝剑,指尖不能接触自指尖,如是心者不能见自心也。”如果承许心识实有,则成为无分的心体,无法成立能见所见。所现的外境并没有自性,而是心识的变现,这样的话,外境不存在,则不成立所取。在胜义中所谓的意识的自证,也不过是一种假立而已,并不是实有。

若谓如灯火,如实明自身。
灯火非所明,其无暗蔽故。

唯识:就像灯火能同时照明自身和外境一样,心识同样也能明了自身及所现境相。

中观:比喻不成。灯火本身并非自己照明的对象,因为它本来就没有暗蔽。

若唯识宗又谓:“为何不有自见自己,如能明瓶等之灯火,其灯不依其他缘,而能如实照明自身也。”答曰:所谓灯火能照明自体者,亦是名言而已,并非真实所明,因其灯火本来无有暗蔽故,为何说灯火为所明耶?若是虽无所明亦成能明者,则此灯亦应成日月等之能明,然彼不应许也。此外,若灯火自能明自体,则应成黑暗亦自蔽自体,若尔,遮蔽能见瓶等之障黑暗,亦应成见瓶等也。

唯识宗又说:“为什么不可以自己见自己,就像明灯,并不依靠其他因缘,也能照亮自身。中观宗回答:所谓灯火能照明自身,也只是名言假立,并非实有。因为灯火本身不可能有任何暗蔽,也就不可能成为灯光的所明物。灯既是能明又是所明,实际上无法成立。否则的话,灯也应该能照亮日月等能明了。还有,如果灯火能自明,那么黑暗也应该能暗蔽自己,这样的话,遮蔽能见瓶等的黑暗,也应该变成可以看见瓶子等物了。

如晶青依他,物青不依他;
如是亦得见,依与不依他。

唯识宗:如水晶的青色必须依其他缘才能映现,但青琉璃的青色却是本具,并不需要依靠他缘;同样,我们也能看出:某些心识需要依靠他缘成立,而自证分则不需要。

又彼等设作是念而谓:“虽无其余能明所明,而定有自性自明者,如蓝宝必定为自然青色,彼者不同青水晶,若青水晶则需依下基蓝布等。如是青水晶等,若成青色须依他缘,而彼物自然青色不依他缘者,即是蓝宝,应有此二种。如是亦可得见能明所明相互依者,如色与眼识;与能明所明互不依他而自然自明者,即自证也。”

唯识宗又举出另一个比喻说:虽然没有其余能明所明,但有自性自明者,比如蓝宝,它必然会呈现自然青色,不同于水晶青色。水晶要显现青色,需要在水晶下垫衬蓝色的布等。因此水晶要成青色,必须依靠他缘,而不需依任何他缘,自性就是青色的,即是蓝宝。有情心识也是如此,有这样不同的两种。一种如水晶之青色,需要有能明所明相依而存,如色尘与眼识;另一种如蓝宝之青色,不需要有能明所明相依而自然明,这就是有情心识中的自证分。

非青转青者,非以自为自,
虽说灯能明,识知而说之。
则自心唯明,由何知故说?

中观:此喻亦不成,因为青琉璃并非从非青色的琉璃,不依任何他缘而自成青色。

如果说由异于灯的心识能了知“灯火自明”,所以说“灯火能明自体”,那么你们所说的“自心本自明”,又是由哪个不同心识了知而作如是之言呢?

答曰:其喻不成立,因蓝宝不依其他而成青色,实不应理,彼现青色,亦是和合诸因缘使彼成青色,不依任何因缘,前时非青,至后自然转变为青色者,不可有如是。乃至非青色,尔时不成自然青色,若是青色,彼前定有余因。青色非能以自为自青色也。彼义亦不成立:虽说灯火能自明自体者,是由灯外意识能了知而说之,然则自心唯明自知自体者,是由何了知故如是说耶?若说心自己了知自体,则问,其能知者是心?或是余法?若云初者,即不应理,此时正在观察故,尚未成立。若云余法能了知,此亦不应理,彼知亦需余法故,应成无穷尽。彼了知亦不容有,因为若非同时,则彼境灭尽或未生,不可了知;若是同时,互不相依故,亦不可了知也。

中观宗回答:这个比喻并不成立,因为蓝宝并非从非青色的琉璃,不依任何他缘而成青色。你们所说的青琉璃之青色,不依他缘而有,这是根本无有道理的说法。青琉璃的青色也是从因缘和合中产生的。如果不依靠任何因缘,一开始并非青色,之后自然转变为青色,是不可能的。转变成青色,之前必定有其他因缘。青色并不能依靠自身而成为青色。可见,你们所说的这个比喻不成立。

灯火能自明自体,是由灯火外的有情心识了知而作如是言论,而心自知自体,是由哪个心识了知、做出结论呢?如果是心自体了知自体,那么能知者是心,还是其他?如果能知者是心,则不应理。因为关于心的自证分正在观察,还未成立。如果是其他法能了知,也不应理。那样一来,还需要成立另一种心识证知这一点,如此推理下去,则有无穷无尽的过失。以另一种心识了知他识,也不应理。因为两种心识的显现如果不是同时,而是一前一后,前者灭尽,后者了知谁呢?又或者能了知的心识出现之时,被了知的心识未生,也无法了知。如果两种心识的显现是同时,则两者互不相依,毫无关联,也不可能有了知。

若谁亦不见,则明或不明,
如石女娇媚,说彼亦无义。

如果自他诸识都不能见到你们所承认的唯一实有心体(即依他起识),则观察它能否自明或不明,就像说石女儿身姿娇媚一样,没有任何意义。

故彼依他起识,若由自不得见,其他谁者亦不见故,则于彼观察明或不明之差别,是未见差别而立差别事,如石女之女,说其如是身姿娇媚等,与此理相同也,如是说彼等亦毫无意义。

如是唯识宗以现量未能成立自证实有,又以比量而立自证者。

因此,成实自明心体的依他起识,其识不能自见,另外的心识也不能见。心体自身尚无法明见,观察它是否自明或不明,这种做法毫无意义,是未见差别而立差别事。如同评说石女的女儿,其身姿如何娇媚等,是毫无意义的。

若无自证分,心识怎忆念?
受境相连故,能知如鼠毒。

唯识:如果没有自知自明的自证分,那么心识怎能忆念过去的认知呢?

中观:因为心境相连,所以一旦回忆所经验的外境,就能忆念起取境之识,就像冬季被毒鼠咬伤,而不知中毒,到春雷响时毒发,就能知道被咬同时所中的毒。

彼等谓:“若无自受自体之自证分,则往昔所受法,次后心识怎能忆念,因为彼同无因之果,然而犹如今能回忆往昔所受蓝等之境,亦能回忆能受蓝等之识,此等现量之故,为何应理耶?”答曰:今忆取蓝之识,非为前识自受自体之果因。因为受蓝等外境,与心境相连故,今亦能回忆取蓝之识。此终亦不缘离蓝境以外之取蓝识,一旦回忆往昔所受之蓝境时,同时亦生起取彼之有境识相,并非前受除蓝境以外之取蓝识。彼能知者,如冬季被毒鼠咬时,只知其咬,而不知中毒。至春雷一响时,方生起缘前毒之识,彼知被咬同时吾中毒也。

唯识宗提出:如果没有自受自体的自证分,对于过去的所感所受,之后的心识怎么能忆念呢?因为同样是无因之果。如今仍能回忆之前的蓝色境相,也能了知能忆念蓝色的心识,这不正是现量吗?难道不是这个道理吗?

中观宗回答:今天所忆念的取受蓝色的识,并非是前识自证自体的果因。取受蓝等的外境与心境相连并存,如今才能回忆起取受蓝色的识。心识忆念并不能脱离取受蓝的外境而单独现起,一旦开始回忆往昔所取受的蓝色的外境,同时也会生起缘取此境的心识。如果没有忆念之前缘取的蓝色外境,那种能缘取心识也就不可能忆念起。能缘所缘始终并存,不可能单独生起。就像人们在冬天被毒鼠咬伤时,当时只知道被咬,不知道中毒。到春天打雷时,毒性发作,人们才会忆念起被鼠咬伤时的境相,知道被咬时已经中了毒。鼠咬喻心识所取境,中毒喻当时能取之心识。当时的能取心识并未自知,如同中毒而不知,而后来忆念起当时的所取境,才知当时的能取心识。

具他心通者,见故自明自。
然涂炼就药,见瓶不见药。

唯识:有他心通之人能了知远处他人的心思,而自心最近所以更能自明自知。中观:不能成立,就像涂上炼成的眼药,可以远见地下的宝瓶,却不能看见近在眼睛上的药。

又彼等谓:“若具修寂止遍住等余缘而得他心通者,亦能见他心故,为何不自明最近之自心?如见远毛,彼定见近绳也。”答曰:然如修炼成就密咒等者,于眼涂上所炼就之眼药后,虽见地下瓶等远处障蔽之境,然不见最近之眼药,故此理亦不定也。或有解此云:瓶与眼药,非成一体故,若具他缘可见之喻,不仅不应用自见自之喻,反而有害也。

唯识宗又提出:心识有自证分,这是应理的。像那些修持禅定者,心得寂止便会获得他心通,他对远处他人的心念都能明白,更何况与他最近的自心?就好比一个人若能看见远处的毛发,也一定能看见近处的粗绳。

中观宗用不定理回答:然而,也有一些人以密咒炼成眼药,将药涂在眼睛上,就能见到远处被障蔽的地下的瓶等物品,但他对近在眼上的药,却一点也看不见。依此而推测,你们所说的某些人虽能知远处之他心,并不能证明他能明知最近的自心。另有释义说:瓶与眼药并非一体,是通过他缘而见的比喻,不应用于自见自之喻。不但不能证成自证分,反而能害实有自证分的观点。

于见闻觉知,非此处所遮。
此处所应遮,苦因执谛实。

中观:世俗名言中的见闻觉知等,在此并非我们所遮破否认的对象。此处所要遮除的是,一切痛苦的根本原因——诸法实有执著。

彼唯识宗云:“若识非明知,由自识不明故,余者亦不可明知,则此时应成断绝眼见、耳闻,及识知等一切名言法,因此等皆须依明觉之识而安立故,其余实不容有耶?”答曰:若说于不观察而似有之诸见闻觉知等,则彼等非是此处所遮,不能破彼等,亦不需破遮故。问云:则遮何法?答曰:此处所应遮者,即是痛苦之因,执诸法谛实有之分别念也。余疏云:见者以现量,闻者以教量,觉知以比量,安立名言也。总之,破自证皆是胜义中破遮,而唯遮物质者,于名言中名为自证故,不应破之。若破彼自证,则应当许自蔽自识故,要了知自他之心,亦皆无差别,不应自续有意之能立,最后断绝境证之名言等,有理自在所说之诸过失也。凡是破除自证之所有理证,全是于胜义中破之,如破蕴等之理证,当知非名言中破彼,亦非名言中毕竟无有。有谓:“此宗名言中亦不许自证与阿赖耶。”答:此名言中无破亦无立,于胜义中唯有破遮也。于彼有谓:“若是中观宗,不应许阿赖耶,许阿赖耶者,即是唯识宗。”答曰:此乃未善观察之语,若未许成实阿赖耶,而名言中虽许阿赖耶,则于中观宗有何不应理,因为名言中不能承认者,即是以名言量有害之法,如许常总等。若不许以胜义量所破之诸法,则应许蕴界处等,皆亦毕竟无有。是故应成派论于胜义中已破阿赖耶,名言中虽不破之,无有广说建立。如是有说:“于名言中许自证者,是由因明熏习之说法,不应所许耶。”答:此说亦不合理,因为抉择胜义时,虽不需自证及阿赖耶,然观察而建立名言时,彼等非得不有。若名言量观察能成立,则无理破名言,说此无有也。若云:“怎无有理证,岂未见于月称、寂天等诸论中所说之一切理证耶?”答曰:彼等理与境证亦相同也。

唯识宗提出:如果心识不能自知自明,那么其他法也就不可明知,如此则眼见、耳闻、识知等一切名言法也就全部断绝了,因为这些都是依靠明觉之识而安立的法。这样一来,你们的宗派就破坏了名言一切法。

中观宗回答:你们所说的这些不经观察的见闻觉知等世俗名言法,并不是我们此处所遮破的对象。我们不会破这些名言法,也没有必要破。

唯识宗问:那么你们遮破的是什么法呢?

中观宗回答:此处所遮破的是一切轮回痛苦之因——对于诸法实有执著而产生的分别念。有些注释中说:见者以现量,闻者以教量,觉知以比量,安立名言也。总而言之,破自证都是在胜义中破遮,而名言中自明自知的自证分不应破除。否则应当承许自识不能自知,自他相续无法区分,自心无有意之能立的作用等等,最后断绝境证之名言。有上述这些过失。因此,所有破自证的理证,全部都是于胜义中破,如同破五蕴等法的理证一样,而且应知自证等法,在名言中并非毕竟无有。

有人说:应成派在名言中也不承许自证与阿赖耶。对此的回答是:应成派在名言中对自证等法不作破斥,也不作建立,在胜义中只有遮破。

有人说:如果是中观宗,不应承许阿赖耶,承许阿赖耶的宗派是唯识宗。对此回答:这种说法是不善加观察所说。中观宗并未承许实有的阿赖耶,在名言中承许阿赖耶又有什么不应理呢?于名言中所破的法,即是以名言量有害的法,如承许常有自在等。但有些法在名言中也不能破除,如蕴、界、处等法。如果不承许这些法只是在胜义中破,那么蕴、界、处等法也成了名言中毕竟无有之法,则失坏了名言。因此,应成派在胜义中已经破了阿赖耶,名言中并不破,也不广作建立。

对此,有人说:在名言中承许自证等法,是根据因明熏习的说法,不应如此承许。中观宗回答:这样的说法并不合理,抉择胜义时固然不需要建立阿赖耶、自证等,然而在观察建立名言时,这一切完全应该承认。如果是以名言量观察能成立的法,就没有理由在名言中去破斥和遮遣。

如果有人说:怎么会没有理证依据,难道没有见到月称论师、寂天论师等论中所说的理证吗?对此回答:这些理证与境证是相同的。

若云:“此不相同,此境证者,于名言中不破耶。”

对方指出:两种情况根本不同。境证在名言中是不能破的(只在胜义中破),而自证在名言中是可以破的(在胜义中也可以破)。如果境证被破,你所看到和听到的一切都没有了。

答曰:则感受乐等之自证,亦于名言中为何破?实不应破彼。是故当知若许心成实宗,虽不应自证,而许无实宗,则此自证之名言,是极为应理。然通达此理者,昔日亦极少也。

中观宗回答:我们感受到的安乐和痛苦等自证,自己的心自己了知的这种心识,在名言中为什么要破?根本不应该破。就像是境证一样,在胜义中可以破,但在名言中没有破。自证也是如此,胜义中可以破,名言中根本没有必要破。如果破了自证,也就断绝了名言中的自证自明的相续。

对于承认心成实的宗派来说,自证根本不成立,因为成实即不可分。对于不承认心实有的宗派来说,比如中观应成派,不应该承认胜义中有自证,但自证在名言中成立是很应理的。

麦彭仁波切在此处说:能够通达这些道理的人,往昔非常稀少,现在藏地也同样寥寥无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