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课
庚二辩假相唯识宗
唯识:幻境不是心外另一相异的事物,但也非与心完全相同。中观:如果许心识实有,则外境为何不许非异,若许心境非异,则心亦应成无实也。
现在讲庚二,与假相唯识宗进行辩论。
假相唯识宗认为,外境既不是心,也不是心以外的境,而是一种如眼翳病人看到的毛发般的如梦如幻的显现。
真相唯识宗承认外境是心的显现。如果假相唯识宗也如此承许,则前面中观宗所指出的真相唯识宗的过失都无法避免,他们不敢如此承认,因此他们两派的见解不太一样。荣索班智达在《入大乘论》中将唯识宗分为三种:真相唯识宗、假相唯识宗和无相唯识宗。
麦彭仁波切在《中观庄严论释》中指出,假相唯识宗的观点,比真相唯识宗更加接近空性。
外境既不是自己的心,也不是心外的实有存在,而是习气成熟后的显现,类似于毛发、双月等现象。很接近大圆满的一些修法。
中观宗回答:如果心识实有,而外境不是实有,那么外境与心怎么不是他体呢?显然,外境肯定是心以外的。如果你说两者不是他体,且外境不是心外的,那就意味着心与外境是一体的,那么心也应该像外境一样现而不实了。
彼等假相唯识宗作此念而云:“此等如幻之诸境,非成心以外之法,因为其无法成立故,亦非内心现于外境,若完全与心无异或一体者,则不成无分一体心。当许彼等无基而显现,犹如空中毛发,心性者,即离一切行相,如清净水晶丸住。”
首先是假相唯识宗的观点,他们一边思维,一边对中观宗说:这些如梦如幻的境相并不是心以外的法。因为无论怎么观察也无法成立,除了心以外,外境的山河大地都是虚幻不实的。而且,外境也并不像真相唯识宗所说的那样,是心显现的。如果境相与心无二无别,是一体的,那么境相就应可分为各种各样的,而不是无分的,这样就意味着心也可分了,因此无法承认其为无分一体。
境相是在没有什么可靠的基础上显现的,犹如空中毛发。所谓心识的本性,远离一切行相,犹如一颗清净的水晶球。《藏汉大辞典》里面提到水晶就是玻璃。水晶和玻璃有什么区别?水晶是珍宝,而玻璃不是珍宝。水晶丸更好听一些。
答曰:若汝心许有实,则彼境相怎不许非异,因为汝许彼相无实故,然亦不可有此有事无事同体也,若畏彼难而谓:“亦非心无异。”
中观宗回答:你们唯识宗认为心是实有的,而境相不是实有的,那么为什么不承认境相是心外的异体呢?你们已经承认外面的行相和毛发一样虚幻不实,有实和无实不可能同体。就像说石女的儿子和某人的儿子集聚在一起一样,一个无实,一个有实,根本不可能聚在一起。
如果你们考虑到其中的过失,就会说:境相也不是心外的法。
答曰:非异则心者亦应成无实,与无实之相与一体之故,若谓:“已许非二故,无有双方之过耶。”
中观宗回答:如果境相与心不是异体的关系,那么就应该承认心是无实的,因为与毛发一样的境相已经成了一体了。
如果你们说:我既不承认是一体,也不承认是异体,就可以避免以上两方面的过失。不是一体,则可避免心成无实的过失;不是异体,则不会失坏唯识宗的立宗。
答曰:真实愚痴矣,彼说“非心外”者,已承认与心一体,又说“非心无异”者,由二否定语当知肯定故,已承认为心异体。故二违集于一处,实不合理。只要许有事,则不离此二过也,印度藏土有多数论疏中释颂而云:“若蓝等之相是有事,则怎么不成心以外或与心非异之外境;若是无异(不是心之外法),则心亦成无实也。”
中观宗回答:你们这种说法非常愚痴。你们所说的“不是心外”,实际上已经承认了心和境相是一体的。又说“非心无异”,用双重否定来表示肯定,即心与境相是异体的。同时,你们又承认它们是一体的。两种相违的说法集聚在一起,实在很不合理。
假相唯识宗承认境相不是心,也不是心以外的,这样有很大过失。在承认心是实有的前提下,必定会产生两种过失。
上面的这个颂词在印度的很多讲义中都进行了解释,藏地的每个宗派——萨迦派、噶当派、宁玛巴等,都有很多讲义进行说明。
总之,印度和藏地有很多论疏都解释了这个颂词。如果外境的蓝色等行相是有实的,那么境相怎么可能不是心外的法?或者说心与境相不是异体;如果境相不是心外的法,且心和外境不是异体的,那么心也变成无实了。因为境相如同幻化,你们承认无实,心与境相一体,则心也应该成为无实。
中观分类
在清辨论师的论著中,中观分为三种:义中观、论中观、补特迦罗中观。中观的论称为中观;中观的意义也称为中观;学习中观的人叫作中观者。
义中观主要讲般若——广般若、中般若、略般若,通过阐释万法的本性来开显中观的意义。抉择意义的方式又可以分为暂时抉择和究竟抉择。暂时抉择是中观自续派所讲的;究竟抉择则是中观应成派的观点。
中观的名言安立方法有四种,分别是:随声闻乘的有部安立;随声闻乘的经部安立;随唯识宗的瑜伽行来安立;随顺世间的名言安立。
在中观中,一些名言的安立承认有部的观点。清辨论师等人安立名言时,承认经部的观点,即承认外境。静命菩萨则按照唯识宗的观点来安立名言,抉择万法唯心造。月称菩萨观待世间来安立名言。为什么呢?因为中观者着重抉择究竟正见时,不承认任何法,既没有什么是自己所承认的,也没有什么是在别人面前所承认的,在抉择究竟正见时,一切法都要破。此外,并不侧重于安立名言。因此,月称菩萨是世间人如何承认,他也如何承认,用不作胜义观察的方式随顺无患六根识而成立世间名言。
还有一些其他论师用一种无实有的名言安立方法,也是可以的。
大家都知道,有时候把二谛中的世俗谛解释为名言,有时候名言就是所见所闻。称呼万法的名称,也叫作名言。
以上是中观安立名言的方法。
中观还可以分为经中观和论中观。龙猛菩萨、静命论师、月称菩萨的中观论著称为论中观。般若波罗蜜多的教证,从意义上可以理解为义中观;从词句上可以解释为经中观。
总而言之,中观的所诠义是最为寂灭的般若境界,离一切戏论。我们所讲的大圆满本来清净的智慧,所了知的法界,即为中观究竟境界。这是真实的中观。
在《现观庄严论》中,现观可以分为相似现观、真实现观、道现观等很多类。中观也是如此。
麦彭仁波切的《智慧品》讲义并不侧重从字面上解释原文,而以总说为主,有很多扩展的辨析,当然颂词的字面意义也有解释。总之,《智慧品》的整体内容已经完整地阐释清楚了。
中观:就像所见幻境并非实有,却能作为所见;同样,如幻之心也无实有,而可作能见。唯识:轮回诸幻法必须依实有的依他起识,否则就会成虚空一样,不会有任何法。
中观:如汝宗所许,无实之轮回法如果依于实有的依他起识,那怎么会有作用呢?
中观:汝宗许境相心体始终不异,则汝心无有所取之助缘,应成自证自明的独立体。若心离所取,则能取也不可能存在,自心离一切二取染污,那一切众生岂不是都成了如来!你们所建立的诸法唯识之宗,究竟有什么意义和利益呢?
前面唯识宗提出疑问:如果心不实有,如何觉知境相?
对此,中观宗回答:正如你们唯识宗承认的那样,外面的毛发等显现并不实有,如同幻化,但可以作为所见的境相;同样,心也不实有,可以作为能见。这样假立的能见和所见是可以成立的。
“轮回依实法,否则如虚空”:这里是唯识宗对中观宗所说的。唯识宗认为:轮回必须依靠一个实有的法,即依他起的实有的心。依靠心的无明习气,才能显现出轮回的万事万物。否则,整个三界轮回都已经变成了虚空。
中观宗反驳他们的观点:你们所说的心是实有的,而轮回是无实有的,无实法依于实有的法,怎么会起作用呢?这就像石女的儿子靠在墙壁上一样,是不可能的。有实法和无实法之间不会存在任何关系和作用。你们承认的心没有任何所取的助伴,应该是独立存在的一体的法,但这样会导致很大的过失。本来所取已经远离,那么能取也就没有,能取所取都不存在,所有众生都已经变成了远离二取的佛了。如果众生都已变成如来,那么你们唯识宗安立宗派,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以上是对颂词的解释,下面会再详细解释。
又谓:“若心不是实有,则不应作能见耶?”
唯识宗说:心应该是实有的。假设心不是实有,它就不能作为能见了。比如,我之所以能看见一个东西,是因为我的心是实有的,才能看得到外境。如果能见不实有,如何能看到外境呢?做梦时也是如此,做梦的心肯定是实有的,否则怎么会做梦呢?
答曰:犹汝许如幻之外境,虽非实有,然可作所见,如是如幻能见之心亦然,虽无实有,而可作能见也。上述为破遮而言,此处建立而言。
中观宗回答:正如你们唯识宗所认为的,如幻的外境并不是实有的,但在名言中仍然可以被安立为所见;同样,心也不需要实有,而可以被安立为能见。
前面的颂词是为了遮破假相唯识宗的观点,侧重在否定。而这里是为了建立中观的观点,侧重在肯定。
若谓:“此轮回依靠于成实依他起之心法,否则成无有何法,犹如虚空,因无有所依故,不应生起此等轮回之显现,如同无泥则无瓶,若无经纬,亦无氆氇耶?”
唯识宗认为:六道轮回应该依赖于成实的依他起心法,即,轮回万法都依靠这个心识,如果没有了这个心的依处,一切法就如同虚空般不存在。因为唯识宗承许万法唯心造。如果没有心,万法依靠什么来显现呢?
如果没有这个实有的心,就不会有轮回的显现。就像以前有很多铜制的瓶子,首先需要用泥巴做成坯子,如果没有泥巴,瓶子是不可能存在的。瓶子的因是泥巴。又好比,以前很多氆氇是用经纬羊毛制成的,如果没有这些羊毛毛线,氆氇也根本不会存在。氆氇的因是这种经纬毛线。万法实际上是心所造,心是万法的因。
总之,心必须是实有的,不实有不行。
答曰:若此轮回为有事,则问:“此与心一体,或异体?”
中观宗反问:假设轮回是实有的法,那么它与心是一体的关系,还是异体的关系?
有些人认为,在印度,中观和唯识并没有很大区别。在汉地,更看重唯识宗;而在藏地,则更看重中观。汉地的一些佛教史中也有类似说法。
在我看来,这种说法是不正确的。并非因为藏地推崇中观,而是中观本身就是从印度传过来的。就像月称菩萨在《入中论》中破唯识宗。月称菩萨显然是印度人,因此并不是藏地的大德在破唯识宗。寂天菩萨同样是印度人,他也破唯识宗。
设云:“是一体。”则成不可分割也。或云:“是异体。”则失毁唯识宗派。汝等虽许为无事,如是若无实轮回亦无作用者,依靠于成实之心故,则云如何能有束缚解脱之作用矣?
中观宗继续推演:如果轮回和心是一体,那两者便成了不可分割的关系。轮回就是心,心就是轮回。那么众生将永远没有成佛的机会。因为轮回和心是一体,轮回不是佛。
如果轮回和心不是一体,而是异体,那么轮回就不是心,则失毁了唯识宗万法唯识的立宗。轮回中的一切,如山河大地等显现也应当成为心外的法。因此,轮回是无实的法,无法成立为有实。
既然轮回是无实法,就是无法起作用的法。(无有作用的法称为无实;能起作用的法称为有实。)因明中也是如此解释,如兔角、虚空等都无法起作用。前面唯识宗认为,轮回必须依靠实有的心。现在轮回是无作用的无实法,它依赖于实有的心,怎么可能产生束缚和解脱的作用呢?
如兔角依掌,挖掘土地,实不容有也。所谓无实者,对何法亦不依靠,若依法,则应成因果之有事也。虽有释“否则如虚空”者为破唯识宗之语,然此处所说,即适合也。
这里用一个比喻来说明。就像兔角无法依靠自己的手掌来挖掘土地一样。兔角是无实的,正如轮回;而手掌是实有的,正如心;掘地则如同束缚和解脱的作用。无实的兔角纵然依靠实有的手,也无法掘地。同样的道理,轮回依靠心,又怎么能产生束缚和解脱的作用呢?根本不可能。
后面麦彭仁波切也使用了一个比喻:为虚空染色。虚空本来无实,想用各种颜色点染让它变得美好,这显然是不可能的。和此处的兔角比喻是相同的道理。
所谓的无实法,不能依靠任何法。如果它依赖于某个法,则已经变成了真实的因果。无实法根本没有因和果。例如,石女儿的因是什么?石女儿的果是什么?这些根本不存在。
在藏地和印度的一些讲义里,将“否则如虚空”这句颂词解释为专门破唯识宗的观点。但麦彭仁波切在这里指出,这句话并不是破唯识宗的观点,而是唯识宗自己的观点。这样的解释是比较合适的。
本来无实者有二种,其一,即名言中亦毕竟无有之无事。其二,无实有如幻之无事。但有事宗未通达虽无实有亦可显现之理,并执著为毕竟无有之法,故此颂为答复彼等之句也。
无实有两种解释方法。一种是名言中根本不存在的,如石女儿。在名言中根本找不到,哪里有石女的儿子?这也是因明对于无实的安立方法。还有一种是如梦如幻的显现,不成立实有,就像阳焰等八大幻喻。世俗中的万法都是无实。
所谓的无实有两种,一种是名言当中也找不到的无实;另一种是名言当中能找到,但一经观察,并不是实有的。
虽有显现,但并非实有,上述的唯识宗见解并没有通达这样的道理。很多没有学过宗派的人也会有类似的疑惑:既然万法不实有,是空性的,怎么能看得到呢?一说无实,他们就执著为无有的,如石女儿这样在名言中也不可能显现的法,或者就如虚空一样。
总之,唯识宗认为,万法应该依于实有的心,如果心没有,名言中的一切就如虚空一般。而中观宗所承认的是,万法不是实有,但可以显现。
以上是中观宗根据唯识宗的观点进行答复。
如是无事轮回与有事心体,此二者始终亦不连故,则唯识宗汝心者,无有所取之助伴,当成唯有自证自明之独立一体也。何时若心离诸所取,尔时亦离能取,即现前二空时已现前真如故,则一切众生,自无始以来,皆应成为如来,为此不应依精勤修道也。若尔,诸法唯是心,如是施设唯识宗义究竟有何功德耶?
按照唯识宗的观点,无实有的轮回与实有的心,无实法与有实法,两者始终不会相连。因此,心就没有任何所取的助伴,应该是自明自证的独立一体了。
如果心能够远离一切所取,此时必然能远离一切能取,并能现前能取的空与所取的空,现前本来的胜义谛。那么,无始以来的众生早已成佛了。这样的话,你们就不需要精勤修道,因为已经得到佛果了。
这样一来,以万法唯心造的观点去建立唯识宗的宗派和教义又有什么意义与功德呢?本来建立宗派是为了帮助众生获得修行佛果的次第。现在众生早已成佛,你们还安立很多派别,撰写很多论著,这到底有什么功德与意义呢?
此唯识中,“唯”字虽许能破心外之境,能立二空真如识,然不必破二取,亦不需立二空故,彼道于此有何用?是故若许假相宗,则灭诸轮回之显现,亦断绝一切所受也。
唯识宗中的“唯”意指只有心,没有外境。唯识的含义是能破除外境,并建立无有能取和所取的真如。
但如今不需要破除二取,也不需要建立二空,因为众生早已成佛。那么,修习唯识的道也没有什么意义了。
如果按照你们假相唯识宗的观点,则灭绝了轮回中所有显现,也断绝了所有的感受。